泽塔指挥官从入口上方跳下来的时候,龙夕知道这次的对手和之前撬掉锁扣的那八个不在一个层级上。
他没有穿轻型突击作战服,而是一套老式重型装甲——肩甲和胸甲一体铸成,没有腋下接缝;膝关节后方的束带扣藏在装甲夹层里,外面覆着一层碳化硅防刺片。手里拿的不是能量步枪,是一把短柄能量刃,刃口的蓝白等离子弧光温度高到能在接触瞬间熔穿合金。他的呼吸平稳,脚步不紧不慢,落地时靴底抓附钉只在壳层表面留下两个浅印。
龙夕蹲在凹陷边缘,拇指按在短刃崩口上。崩口比刚才又大了一点——撬新款锁扣时撬了两次,第二次发力时崩口边缘崩掉了一小块。暗红星云窄缝里磨出来的微弧还在,但再撬一次,崩口可能会裂到刀脊。
苏晚晴靠在窄口侧壁上。右手袖口的血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薄壳,新渗出来的血还在往外洇,把薄壳撑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但握刀的手没有松。“他不是来抓人的。他是来杀人的。”
指挥官没有喊话。直接朝龙夕冲了过来。
不是直线冲刺——是战术侧移。先往左晃了半个身位,能量刃横在身前,刃口的蓝白弧光在壳层表面的暗灰粉尘上映出一道快速移动的光痕。龙夕从凹陷边缘翻身而起,短刃握在手里,崩口朝下。他没有正面接那把能量刃——短刃的材质是怪兽骨,碰一下就会断。他侧身让过能量刃的刺击,短刃从下方挑起,目标是能量刃护手的下缘——不是能量刃本身,是握柄。
能量刃的握柄是所有单兵能量武器的共同弱点:护手下方有一道缝隙,缝隙里是握柄的压力感应器——握紧压力感应器时能量刃才会启动,松手就灭。程二在中转站的数据板上调出泽塔制式装备结构图时,龙夕注意到的不是腋下接缝或束带扣,而是这道缝隙。不是切,是撬。他用崩口卡住护手下缘的缝隙边缘,手腕一转,把护手和握柄之间的卡扣撬松了一颗。能量刃的蓝白弧光闪了一下,没有灭,但握柄的压力感应器被短暂断开了半秒——指挥官的手指在握柄上重新加压,才把能量刃重新激活。
“有意思。”指挥官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护手下缘被撬松的卡扣。“你撬的是护手,不是关节。”
龙夕没有回答。他把短刃翻回崩口朝上。那颗被撬松的卡扣还在护手上晃——差一点就能把护手整个卸下来。但他没有时间了。指挥官已经注意到他的打法——这个对手不会第二次把护手暴露给他。他侧头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正在窄口边缘挡住第二个泽塔突击兵。直刀卡在士兵的护甲接缝里,拔不出来。她把左手按在刀柄末端,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刀尖从护甲内侧刺穿,捅进了士兵腋下的软甲。拔出刀时,刀尖上沾的不是合金碎片——是血。
然后他看到指挥官的左腿动了一下。左腿发力,身体微微左倾。人造左眼的视场角有缺陷,身体会不自觉往左偏。老瘸在营地篝火旁用树枝画过的那个盲区示意图,他在庆典上用过的那个盲区——那个盲区还在。不管泽塔的装甲技术比地球先进多少年,改造过的人体还是按同一个缺陷在运作。他侧身切进那个盲区,短刃从指挥官右侧视野死角捅进去,目标是右臂肘关节内侧——不是锁扣,是装甲的接缝。新款的接缝更窄,但崩口还够用。他用崩口卡住接缝边缘,双手同时发力往下压。
崩口裂了。不是撬松——是裂。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崩口边缘往刀脊蔓延,刀身受力时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像一枚被敲出裂纹的钟。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停。他把裂开的崩口继续往下压,压到接缝被撬开了一个小口——够他看到里面的碳化硅防刺片。能量刃没有挥过来——指挥官在他撬接缝的同时,用左手从腰间拔出了第二把武器。不是能量武器,是实体的——一把锯齿短刀,刃口是合金原色,没有等离子镀层,但锯齿尖端沾着干涸的暗红。不是血,是铁锈——北境矿场炼出来的劣质铁料独有的那种暗红。
龙夕认得那种铁锈。他在废土上捡过太多这种铁锈沾过的碎片——劣质铁料,淬火不到位,刃口用几次就卷。这把锯齿刀上的铁锈不是泽塔帝国的,是地球的。更具体地说,是凉州的。几十年前从凉州边军军械库里流出去的劣质铁料,被不知道什么渠道运出了地球,落进了泽塔帝国的手里。这把锯齿刀可能比龙夕的年纪都大,但它刀刃上沾的铁锈和他小时候在废土上捡到的那些铁片是同一种味道。
指挥官看着龙夕的反应,把锯齿刀横在身前。“这把刀是我在凉州捡的。当年的边军用的就是这种铁——淬火差,杂质多,杀不了人。”他挥了一下锯齿刀,刃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灰痕,“但够让你疼。”
龙夕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把裂开的短刃握得更紧,刀身贴着他的前臂,那道裂缝在每一次心跳时微微震颤,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崩口裂了,但还在。
指挥官再次发起攻击。这次他没有只用一把武器——能量刃在前,锯齿刀在后,双刀同时推进,逼着龙夕只能往窄口方向退。能量刃的蓝白弧光每一次刺过来都带着高温的蜂鸣,锯齿刀则总是从能量刃的掩护下面突然挑出来,目标不是要害,是手臂——不是想一击毙命,是刮。每一次刮中就是一道深槽,疼但不致命,失血但不立刻死。龙夕左臂和前胸的衣料已经被刮开了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肩下方,血顺着衣料裂口往下淌,他每一次侧身躲闪都把血滴甩在壳层表面。他的呼吸已经没法保持每分钟六次——失血让心率往上飙,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铁锈的腥味。
指挥官把他逼到了窄口入口。苏晚晴在他身后两步——她的直刀正卡在第三名泽塔士兵的护甲接缝里,拔不出来。她看到龙夕被逼退到窄口边缘,把他的短刃往前一递——她以为他手里的刀断了。他没有接。他把左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不是接短刃,是让她把卡在护甲接缝里的直刀交给他。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直刀递给他。不是短刃——是她自己的刀。她把龙夕的短刃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崩口已经裂到了刀脊三分之一的位置,刀身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在她手里还在微微震颤。她握过这把刀——在庆典上她把刀尖抵在周平后背上时,这把刀的崩口还不是这样的。现在裂了。她把短刃握紧,守在窄口内侧。她的手还在流血,但她握刀的方式和老陈教她的一模一样——不要换手,换了力道不对。
龙夕握着苏晚晴的直刀,转身面对指挥官。苏晚晴的刀比他的短刃更长、更薄、更适合刺入狭小缝隙。他侧身切进指挥官的右侧盲区——人造左眼的缺陷还在,不管装甲多厚,那个盲区不会变。指挥官的能量刃往右扫,但龙夕已经在盲区里贴上了他的右臂。直刀的刀尖从腋下接缝的缝隙里刺进去,穿透了碳化硅防刺片。不是撬,是刺——苏晚晴的刀不是用来撬锁扣的,是用来刺的。
指挥官闷哼一声,右臂的能量刃脱手掉在地上,刃口朝下,蓝白弧光在接触到壳层表面的瞬间炸开一小片熔融的暗灰粉末——然后灭掉。能量刃的握柄离开压力感应器之后自动断电,这是泽塔制式武器的安全机制,也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指挥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腋下被刺穿的装甲接缝。他在流血,但他左手那把锯齿刀还握着。他笑了一下——不是讽刺,不是绝望,是那种一个人打了很久的仗,终于遇到一个和他一样只盯着弱点打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撬了七个人的锁扣。你同伴刺穿了一个。你们用两把刀挡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把锯齿刀横在身前,合金原色的刃口在暗红星云的光芒里反射出地球上几十年前的劣质铁锈。“但你没刀了。”
龙夕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苏晚晴的直刀。刀尖上沾着指挥官的血液——不是红的,是暗橙色的,在暗红星云的照耀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他又看了一眼苏晚晴手里那把裂开的短刃——崩口裂了,老瘸顺着缺口磨出来的微弧还在。他把直刀还给苏晚晴。苏晚晴接过刀,把他裂开的短刃换回他手里。她的手指在递刀时碰到了他的指关节,两个人的手上都沾着同一个泽塔士兵作战服的合金碎片——几个小时前他的手指在敲掉直刀刀柄上的血痂时也离她不到两寸,现在同样不到两寸,但现在她的手指没有发抖。
龙夕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裂开的短刃。崩口裂到了刀脊的一半——再撬一次,刀就会断。他把短刃翻过来,崩口朝上,刀身上的裂缝在暗红星云的光芒里像一道还没裂开的闪电。老瘸的声音在脑内响起——“那个口子磨不平。那就别磨平。顺着它走,也能磨出刃来。”他把裂开的短刃握紧。
“我还有刀。这把刀裂了,但它没断。”
指挥官没有回答。他看着龙夕把裂开的短刃翻过来,崩口朝上。他打了很多年的仗,见过各种兵器——能量武器、合金长刀、离子炮。但他从来没见过一把裂了还在握的刀。
龙夕动了。他侧身切进指挥官左侧盲区——不是为了刺,是为了撬。裂开的崩口卡住锯齿刀的护手边缘,用最后一段还没裂到刀脊的刃口往下压。指挥官想把锯齿刀抽回来,但崩口已经卡死了护手下缘的缝隙。龙夕双手同时发力——崩口裂到了刀脊,然后整个崩口从刀身上断开,一块指甲盖大的刀刃碎片被撬飞,在暗红星云的光芒里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但锯齿刀的护手也被撬掉了——握柄裸露在外,压力感应器被护手碎片带走了一颗螺丝。锯齿刀的能量开关短路,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蜂鸣,然后熄灭。
两把刀都断了。龙夕的短刃断了,指挥官的锯齿刀废了。两个人各自往后退了半步。壳层表面微微震颤——不是他们脚步的重量,是核心引擎的引力波脉冲正在加速。地面的震颤频率比刚才又快了半拍。
指挥官低头看着手里被撬掉护手的锯齿刀。他把刀扔在地上,合金刃口磕在壳层表面,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龙夕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断了刃的短刃,刀身只剩下崩口以下不到两寸的刃口。他把短刃翻过来,刀背朝外,和老瘸第一次教他握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左手握刀,刀背贴着前臂,刃口朝外。老瘸说拾荒者不握刀,握的是撬棍。他把断刃握成了撬棍。
指挥官抬头看着他。他在等——不是在等龙夕进攻,是在等他判断错方向。他有好几次都用同一个手法迷惑了对手:先往左虚晃半个身位,让对手误以为他要往北侧绕,然后突然从右侧切进来。他左腿的假动作配合人造左眼的盲区,让对手以为他在看左边,实际上他一直在用余光盯着对手握刀的那只手。龙夕没有被他骗到。他的短刃一直横在自己身前,崩口朝外——那个位置正是他每次切进来的方向。他没有用眼睛判断方向——他用崩口判断方向。崩口朝哪,敌人的下一步就往哪。他在废土上当拾荒者的时候,猎犬每次扑过来之前都会先低头用鼻子嗅地面。老瘸教他看猎犬低头的方向,那就是它下一次扑击的方向。现在他用同一个方法判断敌人的动向。这不是格斗技术——是狩猎本能。
指挥官的右手在流血,左手没有武器,但他没有退。他忽然想起来这把锯齿刀的刀柄末端有一根极细的合金刺——不是用来刺人的,是用来撬护甲的。他把刀柄翻过来,用合金刺的尖端对准龙夕左臂蓝纹最亮的位置。合金刺和蓝纹共振时的频率会产生短暂的干扰——龙夕的手会抖。他不确定抖多久,但够他夺回主动权。
他刺过去。龙夕左臂的蓝纹在合金刺接触到的瞬间闪了一下——不是被干扰,是被激活。频率没有中断,反而更高。指挥官不知道的是,龙夕在地心封印井底被洛希亚能量屏障扫描过——那层屏障的强度是合金刺的上万倍。被扫描过一次之后,他的蓝纹对干扰的耐受性已经不是普通能量武器能撼动的。他的左手抖了一下——不是被干扰,是被刺激。他的握力反而更紧了。他把震歪的短刃重新握住,用牙齿咬住刀背,嘴唇贴着刀身上那道裂到刀脊的裂缝,右手压在左手上,往上一撬。崩口以下不到两寸的刃口和刚才一样精准地卡进同一个接缝。他咬住刀背,尝到了铁锈味——不是他自己的血,是指挥官装甲上沾的凉州铁锈。
“你刚才说这把锯齿刀是在凉州捡的。”龙夕咬住刀背的声音被刀身传导到合金刺上,再传到指挥官的护甲接缝里。很模糊,但指挥官能听清每一个字。“凉州的劣质铁料——淬火差,杂质多。你说的没错。”他把全身重量压在断刃上——崩口以上已经完全裂断的刀身碎片从接缝边缘崩飞,但崩口以下不到两寸的刃口仍然稳稳地卡在锯齿刀护手下缘的缝隙里。“但再差的铁,也能撬开你的护手。”
短刃断了。不是裂,是断。崩口以下那段不到两寸的刃口从刀脊处彻底断开,刀身碎片溅在壳层表面,和锯齿刀的护手螺丝混在一起。但指挥官也被撬掉了平衡——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窄口侧壁上。龙夕把断刃的最后一段刃口抵在他的护颈接口处,没有往下一寸。不是杀不了——是不杀。指挥官看着他手里那把只剩刀柄和一截断刃的短刃,看着他左臂蓝纹在不足半米远的距离亮得让他人造左眼的视场角都开始模糊。
“你为什么不用我的刀杀了我。”
“你带了八个人。我撬了八个,没有杀一个。”龙夕把断刃从指挥官的护颈接口移开,退后一步。他的呼吸已经没法再维持每分钟六次,但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壳层表面。“你的兵——都是锁扣被我撬了,不是喉咙被我割了。你可以把他们全带回去。回去告诉泽塔帝国,这颗星球不属于你们。它属于第一个在这上面撬开敌人护甲的人。”
他松开手。断刃的最后一片碎片从刀柄上脱落,落在壳层表面,和锯齿刀的护手螺丝、能量刃的握柄碎片、被撬掉的合金锁扣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把只剩刀柄的短刃——刀柄是怪兽骨磨的,上面还有老瘸十八年拇指磨出的包浆。他把刀柄插回腰间。
苏晚晴站在窄口边缘。她的直刀还握在手里,刃口上沾满了泽塔作战服的合金碎片、凝固的血液和关节润滑剂。她看着龙夕把断刃的刀柄插回腰间,自己也把直刀收回刀鞘。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裂了还在握。”
“崩口磨不平。那就别磨平。”龙夕重复了一遍老瘸的话。他把背包侧袋里的烟斗拿出来,烟嘴上那道裂纹在暗红星云光芒里像崩口裂到刀脊的影子。他把烟斗翻过来,烟嘴朝下,没有烟丝掉出来。然后把烟斗放回侧袋,拉紧拉链。
指挥官背靠着窄口侧壁,低头看着自己右臂腋下被刺穿的装甲接缝。在泽塔帝国的军事学院里,教官教过他怎么应对各种武器的攻击——能量步枪的远程压制、离子炮的范围轰炸、合金长刀的近身格斗。没有人教过他,如果对手用一把崩口的短刃撬掉了他所有士兵的锁扣,最后还用那把裂开的刀把他的护手撬飞了,他应该怎么办。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对入口上方还在等待指令的士兵做了一个手势。不是撤退——是收兵。
“你不杀我。我也不会说谢谢。”他把被撬掉护手的锯齿刀从地上捡起来,刀刃上的合金原色沾满了壳层表面的暗灰粉末。他低头看着那些粉末,忽然想起这把锯齿刀的刀刃上沾着的不是地球的铁锈——是壳层的灰尘。这把刀在凉州铁矿场里躺了四十年,在泽塔帝国的武器库里躺了不知多少年,然后被他带到一颗流浪行星上,被一个崩了口的短刃撬掉了护手。“这把刀跟了我很久,该退役了。”他把锯齿刀放在壳层表面,站起来,转身朝入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说的那颗星球——地球。你们地球人,都跟你一样用崩了口的刀?”
“不是。但有人教我怎么用。”
指挥官没有再问。他攀上入口,消失在暗红星云的暗红光芒里。脚步声在壳层表面渐渐远了——不是八个人,是九个。他把每一个被他撬掉锁扣的士兵都带回去了。
壳层表面重新安静下来。暗红星云的暗红光芒照在那堆被撬掉的合金锁扣、护手碎片、能量刃握柄和短刃碎片上。壳层的自我修复机制启动,碎片被缓缓包裹进壳层内部——不是排斥,是接纳。这颗行星在收集每一片落在它表面的金属,不管来源。
龙夕把指挥官的锯齿刀从地上捡起来。刀刃上的凉州铁锈沾了壳层表面的暗灰粉末,握柄末端的合金刺歪了——是他最后一撬撬歪的,合金刺戳进了护手下缘的缝隙,卡在那里拔不出来。他把锯齿刀放在登陆舰的舱门口。指挥官要是想回来拿,就能拿回去。然后他转身朝苏晚晴走去。
泽塔的伤兵散在壳层表面——有些还能自己坐起来,正在用急救包里的止血带处理被撬开锁扣的关节;有几个腿没法动,背靠着窄口侧壁,作战头盔的护目镜上糊满了暗灰粉末。苏晚晴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把最后一个急救包放在他手边。她右手血痂在蹲下时又裂开了一点,新渗出来的血沾在急救包的包装袋上。她站起来,看着散在壳层表面的伤兵。指挥官的收兵指令已经传到了每个人,但登陆舰的引擎还没启动——他们在等。
“他们得在传送启动前全部撤走。”龙夕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从腰间拔出直刀,走到离她最近的伤兵面前,用刀尖在壳层表面划了一道浅痕——从伤兵脚下一直划到登陆舰舱门。然后她走向下一个伤兵,再划一道。十几道浅痕从壳层表面的不同位置汇集到登陆舰舱门口,每一道都在暗红星云的光芒里泛着冷调的反光。不是攻击——是标记。
“沿标记线走。传送启动倒计时结束之前,登陆舰必须离舰。”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内卫队副队长下命令时的稳定节奏。伤兵们陆续站起来,沿着标记线往登陆舰方向移动。有几个走过她面前时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苏晚晴看着最后一个伤兵登舰,把直刀插回刀鞘。她转身朝龙夕走来,走路时左腿有点拖——不是受伤,是失血之后肌肉发软。她踩在不断震颤的壳层表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从来不说疼,只会说“收到”“走吧”“我守窄口”。
“泽塔指挥官撤退前在登陆舰旁边站了一会儿。”她在龙夕面前停住,看了一眼登陆舰舱门的方向,“他发现了核心引擎启动时引力透镜会折射星光——他把折射当成武器来追踪。下次再遇到他,他会比这次更难对付。”
龙夕记住这句话。他把背包侧袋的拉链拉开,看了一眼老瘸的烟斗——烟嘴上那道裂纹在暗蓝光里和刀柄上被合金刺震出来的新凹痕泛着同样的暗沉光泽。然后他拉紧拉链,转身朝窄口方向走。
“程二还在核心区。航线设定需要他留在下面,直到传送窗口完全开启。我得下去找他——传送启动之后壳层表面不再安全,他得和我们一起走。你先往登陆舰方向撤,在舰尾等我。”
“泽塔伤兵已经全挪上去了,急救包也留下了。”
“不是登陆舰里面——是舰尾。传送启动时登陆舰的抗压舱比核心区更安全,但舰尾的抗压结构最强。”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扣了一下。她的刀柄上还沾着泽塔士兵的血,但她扣手指的动作和庆典上第一次对他做这个动作时一模一样。收到。
龙夕转身跳进窄口。通道内壁的暗蓝光环带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让通道内的空气微微震动。脚底能感觉到核心引擎的引力波脉冲从深处往上顶,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正在被敲响的鼓上。
通道尽头,核心区入口的透明墙体已经自动开启——上次穿过时墙体记住了他的基因频率,这次没有再让他和程二同时按。菱形晶体的引力波脉冲在门开的瞬间骤然加强,整个核心区被暗蓝光芒照得如同白昼。
程二站在菱形晶体前,手指刚从晶体表面移开。他回头看着龙夕,第三只眼睛的金光被暗蓝光映成了深蓝。
“航线设定完成了。剩下的事就是让这颗行星飞起来。”他说话时手指在晶体上轻轻叩了一下,和在勘探站确认军靴合脚时的动作一样。
“该上去了。你的航线设定完了,接下来是这颗星球自己的事。”龙夕把数据板翻过来,传送窗口倒计时在屏幕右下角跳了一下——还剩不到一分钟。
程二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军靴。鞋底的合金纤维被尖锐的粒子碎片划开的那道小口还在,侧面的旧布缝被核心区的暗蓝光芒映得微微发亮。他抬起头,第三只眼睛的金光在暗蓝光里亮得不像一盏快没电的指示灯——像一颗刚被点燃的星点。
“我设定航线的时候,壳层表面有多少敌人。”
“八个。”
“你们两把刀挡了多久。”
“将近两个小时。”
程二沉默了一息。他的手指在军靴侧面的旧布缝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放下。“下次我会更快。”不是道歉——是承诺。
传送窗口倒计时在数据板上跳了一下,字体从暗蓝变成橙红——最后一次预警。
程二走到龙夕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核心区中央,头顶是正在收缩的暗蓝光芒,脚下是正在加速的引力波脉冲。整颗行星在亚空间传送波中猛地一震。核心区所有暗蓝光芒在不到一秒内全部收缩成针尖大的暗点,然后同时炸开。不是爆炸——是跳入。流浪行星带着壳层表面所有还没愈合的划痕和脚印,从暗红星云核心区消失。
下一站:通往空王座正下方的维度坐标。星门建造者用一万年算出的那个终点,终于等到了这颗行星重新上路。不只是送他们去终点——是带着他们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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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短刃断了。崩口以上全部断开,刀身碎片和指挥官的护手螺丝、能量刃握柄碎片、被撬掉的合金锁扣混在一起,被壳层缓缓包裹进去。老瘸顺着缺口磨出来的微弧还在——不在刀刃上,在刀柄的握痕里。
苏晚晴把直刀收回刀鞘,用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扣了一下。收到。
下一章,流浪行星正在飞向维度坐标。空王座就在正下方。该去拆那张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