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仁伦盯着跪地求饶的李薇,眼底杀意翻涌不定,良久,他把钢珠手枪放回到怀里。他生性多疑狠戾,向来信奉斩草除根,本想直接灭口,永绝后患,可看着女人服软,卑微乞命的模样,心中难免迟疑不定。
他暗自权衡利弊:眼下自己和斗鸡眼四处逃窜,东躲西藏,自顾不暇,的确缺一个跑腿打杂,打探消息,遮掩行踪的人。留着她,或许还有几分用处。
吴仁伦眼底的凛冽杀气渐渐收敛,冷声哼道:“最好如你所言,乖乖听话。敢耍半点花样,我让你死无全尸。”
一旁的斗鸡眼始终沉默不语,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满是警惕和审视。他心思更细,猜忌更重,从不相信凭空归顺的外人,心中已经埋下了戒备的种子,隐隐觉得留下李薇终究是个祸患,只是此刻没有开口反驳,默默观望局势。
捡回一条性命,李薇低垂的眼眸中,惶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致的冷静和阴狠。
她了解了两个人的关系。吴仁伦、斗鸡眼,只是穷途末路之下,为了求财保命,抱团取暖的临时组合。两人本性自私贪婪、猜忌深重,彼此并不信任,只是碍于眼下处境,勉强维系面和心不和的状态,只要稍加挑拨,就会撕破脸皮。
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沦为两人随时可弃的棋子。要想办法挑动他们内斗,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牵制,自己才能夹缝求生。
李薇缓缓抬起头,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斗鸡眼,带着几分小心地对着吴仁伦低语:“七哥,我……我其实一直觉得,你胆子最大,下手最果决,真正敢拼敢杀,是真正能扛事的人。只是……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仁伦本就心气浮躁,极易被煽动,闻言立刻侧目看她,语气冷硬:“说。”
李薇故作犹豫胆怯,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脸色微沉的斗鸡眼,压低声音,似是替吴仁伦抱不平:“我刚刚看出来了,遇事的时候,还是七哥你敢冲敢拼,敢下狠手。可有些人……全程畏畏缩缩,瞻前顾后,遇事只敢躲在后面,好处却想着平分。”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吴仁伦心中积压的不满。
这段时间逃窜作案,吴仁伦一直觉得自己出力最多,担的风险最大,杀人、抢钱、冒险对接,所有险活全是自己扛,而斗鸡眼向来谨慎畏缩,遇事习惯性观望躲闪,极少主动出手,最后却要平分财物,共享退路,他心里早就不满了,只是一直隐忍未发。
经李薇刻意挑拨,他心中的怒火被点燃,眼睛死死盯着身旁的斗鸡眼,猜忌和不满全部显露。
李薇见他的挑拨离间之计成功,心中暗喜。接下来的几天,她就找机会单独和斗鸡眼儿、吴仁伦相处,加大油门,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使劲拱火。
她在斗鸡眼儿面前说:“眼哥,我看得出来,你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做事稳妥,懂得规避风险,是沉稳靠谱的人。”
话锋一转,她又说起了吴仁伦:“七哥呢,性子太急,太躁,下手毫无顾忌,做事从不留后路。说实话,跟着他实在太冒险了,动不动就惹出天大的祸事,每次都把所有人拖入绝境。你明明只是想安稳跑路,求财保命,却次次被他的冲动连累,跟着一起担惊受怕,四处逃窜,甚至随时可能被他拖累送命。”
“而且……”李薇故意停顿片刻,压低声音:“我刚才隐约听见七哥私下嘀咕,说你胆子太小,太过懦弱,留着用处不大,等拿到钱,稳住局势,就打算甩开你,独自跑路。”
斗鸡眼本就生性多疑,极度缺乏安全感,向来防备着吴仁伦的狠戾自私,最怕被抛弃,被人算计,沦为弃子。此刻听李薇这么一说,他内心的猜忌彻底压不住了。
斗鸡眼儿找到吴仁伦,语气冰冷带刺,率先发难:“你是不是早就嫌我碍事,想甩开我独自跑路?”
这几天,吴仁伦本就看着斗鸡眼儿憋气,听斗鸡眼儿这么一说,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回怼:“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从头到尾所有风险都是我在扛,你全程躲在后面坐享其成,我都没嫌你废物,你反倒猜忌我?”
“我废物?”斗鸡眼被激怒,脸色铁青,“你冲动鲁莽,行事无脑,次次惹祸上身,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若不是我每次帮你兜底,帮你遮掩,你早就被警方抓了!你凭什么嫌弃我?”
两人长久以来的猜忌,不满,怨气瞬间全部翻涌出来。临时抱团的脆弱情谊,在刻意挑拨和私心猜忌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崩塌。
“没有我,你能拿到钱?能活到现在?”吴仁伦怒火攻心,语气凶狠,满眼鄙夷,“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只会躲在后面蹭好处!”
“你敢骂我?”斗鸡眼被刺痛自尊,戾气暴涨,“你就是个无脑莽夫,迟早害死所有人!我看你是真打算甩开我,独吞钱财!”
口舌之争愈发激烈,句句带刺,字字伤人,谁也不肯退让半分,眼底的怒意和杀意越来越浓。
躲在两人身后的李薇,见此情景,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阴笑,她静观其变,等待二人矛盾升级。
斗鸡眼率先按捺不住,猛地一把推在吴仁伦肩头,力道十足。吴仁伦本就戾气滔天,被斗鸡眼儿这么一推,脾气瞬间爆发,猛然一拳狠狠砸在斗鸡眼面门上。
“砰!”斗鸡眼儿顿时来了个乌眼青。
“哎哟,你打我!”斗鸡眼儿不甘吃亏,挥拳就打。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两人在狭小的房间内疯狂缠斗,互相撕扯,桌椅被撞得剧烈晃动,杂物散落一地,拳脚破空声,闷哼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间屋子。
李薇一看,机会来了,她猛地拉开门,拼尽全力冲了出去。
李薇一跑,吴仁伦和斗鸡眼才知道上当了,他们双双停手,对视苦笑:“妈的,让骚娘们儿给耍了!”说完,两个人互拍肩膀,心照不宣。
“七哥,要不要追出去?克——”斗鸡眼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吴仁伦摆摆手,“这娘们身上也不干净,谅她也不敢报警。以后出门儿留意点儿,再逮着他,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斗鸡眼恶狠狠地点点头:“臭娘们儿,你别让我再逮着,再逮着你,我让你生不如死!”
吴仁伦不耐烦地坐到椅子上:“行了,别想她了,考虑考虑以后该怎么办吧。”
“对对对,我出去整点酒菜,咱们一边喝一边聊!”说完,转身而去。
斗鸡眼儿到大街上买酒菜,家祖南却已经结束招商酒会往家里赶了。
十八年来,他养成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准时到佛堂去做晚课。今天也不例外,他为了赶时间做晚课,在酒会上告别了与会的领导,急匆匆开车往回赶。到了家里,他一头就扎进了佛堂。
佛堂里檀香袅袅,木鱼声声,那本该静心的梵音,此刻却无法安抚他躁动的心神。
家祖南闭上双眼,十八年的逃亡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案发后四处逃窜的狼狈、隐姓埋名伪造身份的惶恐、远走香港艰难求生的日子、每晚被噩梦惊醒的煎熬、靠着赃款打拼时的步步为营……还有吴仁伦一次次的威胁、逼迫,这一切,就如同阴魂一般挥之不散。
家祖南表面上是受人敬仰的慈善家、企业家、吃斋礼佛的居士,内心却被当年的血腥罪孽日夜折磨。他诵经半个多小时,心神始终无法安定。
深夜,整栋别墅陷入沉寂,妻儿都已安然入睡。家祖南悄悄走出佛堂,反锁书房房门。
他打破坚持了十八年的清规,从隐秘储物柜中拿出高度白酒,卤肉类熟食,独自坐在书桌前饮酒吃肉。辛辣的酒水滑入喉咙,暂时麻痹了紧绷的神经。十八年刻意伪装的清心寡欲,在恐惧和压力面前崩塌。几杯酒下肚,酒意翻涌,他蜷缩在沙发上,借着酒精的麻醉,昏昏沉沉睡去……
这几天,曾凯也被折腾得心烦意乱。连日侦查屡屡受阻,多条线索中断,百日雷霆收网行动开局不顺,把曾凯弄得很是郁闷。
今天他结束了所有工作,回到家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伸个懒腰,闭上双眼,想清静清静。刚闭上眼睛,他就想起了罗婷。
此时的罗婷就躺在客厅隔壁的卧室里。这间卧室布置得和病房一样,罗婷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摆着心电监测仪、呼吸机等监测、急救设备。心电监测仪上的数值平稳,表明罗婷的生命体征较为正常。
曾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罗婷。1993年案发前夕,两人青涩的恋爱时光缓缓浮现。那时他们牵手漫步在凌海的街头,规划着未来的生活,简单又幸福。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跨国劫案,会将两人的人生撕碎。
当年逃犯逃窜回凌海,罗婷意外撞见对方行踪,被白世来用钝器重击后脑,从此沦为植物人。噩耗传来,同为刑警的程力怒不可遏,当众狠狠斥责保护不力的曾凯。巨大的自责和愧疚压垮了曾凯,他当众立下誓言,余生都会守着罗婷,不离不弃。
后来,他不顾亲友,同事的劝阻,坚持和昏迷的罗婷举办婚礼。那场婚礼简陋至极,没有宾客宴席,只有几位至亲和战友。躺在病床上的罗婷,在仪式进行时,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水,仿佛听懂了所有誓言。
往事历历在目,曾凯伸出手,轻轻握住罗冰凉的手掌,低声呢喃:“案子还卡在原地,那些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再等等,我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抓捕归案,给你,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房门虚掩着,苏靖悄然站在门外。她今晚特意过来,想给曾凯送一些生活用品,却看到这一幕。看着曾凯对罗婷一往情深的模样,苏靖眼底泛起泪光……
她从1993年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专案组,一直称呼曾凯为师父。当年联合俄方警方赴俄办案,曾凯原本安排她和程力乘坐飞机先行抵达,她执意要和师父一起搭乘跨境火车……
1993年6月上旬。
凌海火车站。
苏靖和曾凯登上开往E国的国际列车。
列车一路颠簸,数日后抵达E国一座边境小城,入住当地涉外宾馆。深夜,整栋楼宇陷入沉寂,走廊里只剩下感应灯忽明忽暗,楼道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苏独自住在单间,连日赶路加上办案压力,洗漱过后便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哐——”一声巨响,宾馆房间的木质房门被人用肩膀狠狠撞开,两道蒙面黑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气闯了进来。两人头上套着深色布罩,只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睛,手中分别握着短匕首和麻绳,正是潜逃途中的吴仁伦和白世来。
苏靖猛地从床上惊起,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的警用伸缩警棍,可床铺狭小,警棍放在另一侧床头柜,距离尚有半步距离。
“小女警,别乱动!”吴仁伦压低嗓子,语气透着戏谑和歹意,手中匕首寒光直逼苏靖脖颈,“乖乖配合,钱财交出来,不然这刀子可不长眼睛。”
白世来快步上前,伸手便去拉扯苏靖的外套领口,粗糙的手掌肆意触碰她的手臂:“长得倒是标致,孤身一个小姑娘跑到境外办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晚不光要拿东西,也该好好乐呵乐呵。”
苏靖又惊又怒,强压内心的恐惧,侧身躲闪,同时抬手格挡对方的手臂:“你们是什么人?立刻退出房间!我是中国警方工作人员,再放肆我就报警了!”
“报警?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白世来狞笑一声,猛地发力拽住苏靖的手腕,将她往床沿拖拽。苏靖奋力挣扎,手脚并用踢打反抗,可对方常年混迹街头,力气远胜于她,几番拉扯下来,她的外套被扯开大半,手腕也被勒出红痕,屈辱和恐惧瞬间笼罩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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