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窟第三层,阴冷,湿气贴着骨头缝往里钻。李悬蹲在墙角掰干饼,饼硬得像石头,掰一下指甲盖都快翻了。
头顶光线忽然暗了。
六双靴子停在面前。青云宗内门弟子,蓝白道袍,玉牌在腰上撞出细碎声响。为首那个叫周玄,脸白得发青,嘴角斜吊着,跟让人拿刀拉过似的。
他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李悬的下巴往上一抬。
“哟,这谁啊?”周玄凑近了闻了闻,咧嘴笑,“什么味儿?你蹲这儿吃屎呢?”
身后五个人笑出声。
“周师兄别逗他了,你看他那样,跟条丧家狗似的。”
“听说他把老祖骨头刨出来天天搂着睡,呕不呕啊?”
“炼气期的废物,捧着截死人骨头当个宝,你当你能悟出个屁?”
周玄松开手,站起来,忽然一脚踹在李悬胸口。
李悬后背撞上石壁,喉头一腥,嘴里那口饼差点呛出来。他没吭声,把饼咽下去,低着头坐在那儿,胸口一个灰鞋印。
周玄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转头朝身后几个弟子说:“你们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魔道老祖都死了三百年了,骨头让野狗刨出来啃干净了,他还当个宝贝供着。我要是他,一头撞死算球了。”
“周师兄别,留着玩嘛。”
“对对对,你看他那怂样,踹一脚连屁都不敢放。”
周玄蹲回来,这回不是捏下巴了。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李悬脸上。
啪。李悬脸被打偏,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周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相好的,叫苏什么来着,昨晚她跪我院子外头求了我半个时辰,膝盖都磨烂了。”他笑了一声,热气喷在李悬耳廓上,“她说师兄你行行好,别为难李悬了。你说她那个骚劲儿,跪在那儿一抽一抽的,我差点没忍住当场给她办了。”
李悬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低头看着李悬:“明天宗门大比,我就当给她个面子。你别上台,让我看见你,我就让人把苏璃的衣裳扒了,挂山门上晾三天。”
他笑着往洞口走。
走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她那膝盖,真他妈白。”
然后脚步声远了。
李悬靠在墙上坐了很久。胸口的灰鞋印慢慢变暗,渗出一小块血迹。他脸上的巴掌印肿起来,嘴角的血已经不滴了,凝成一条暗红的痂。
他伸手摸了摸腰后那截骨头。
骨头是温的。在他掌心底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活物在问:可以了吗?
李悬把手指收回来。
“明天。”
第二天。
青云宗演武场。人山人海。
外门弟子队列里,苏璃低着头站在最后一排,裙摆膝盖的位置磨出了毛边。她昨晚跪了半个时辰,今早是被人架回去的。
台上,周玄刚刚把一个外门弟子三招放倒。那弟子飞出去三丈远,趴在地上起不来,嘴里往外冒血沫。
周玄站在台中央,拿剑尖指了一圈,笑呵呵的:“还有没有人?没有就散了啊。”
目光扫过台下,扫过苏璃,又往旁边一扫,角落的柱子底下,李悬靠在那儿。
还是那身破袍子。袖口毛了,胸口一个暗褐色的旧鞋印,没洗。
周玄看着他,笑出了声:“哟,那个魔道余孽。你来看热闹的?还是想上台玩玩?我让你一只手,不,两只都让你也行。”
台下哄笑。
苏璃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被旁边师姐一把按住胳膊。
李悬没动。
周玄在台上等了片刻,啧了一声,正要转头。
李悬动了。
他从柱子底下走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所有人给他让开一条道,他像条咽了气的死狗被人拖过去一样。
他走上台,站到周玄对面。
周玄打量他,笑了:“你还真敢?”
他转头朝台下喊:“都看着啊,我给这位魔道余孽一个机会。我让他三招,三招之内我不还手,他要是能碰着我一根毛——”
李悬抬手。
就那么平平无奇的一拳,甚至连拳风都没有。直直地朝周玄面门砸过去。
周玄嗤笑一声,侧身要躲。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
低头一看,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水渍。黏的,像油,又像血。那层黑水缠住了他的靴底,往上爬,爬到脚踝,冰冰凉凉,像死人的手攥住了他。
就这一愣的工夫。
李悬那一拳到了。
不是砸在脸上,是砸在他横起来挡脸的剑上。
咔嚓。铁剑从中间弯了,弯成一道弓,然后从弯的地方炸开,碎铁片崩了一地。周玄的右臂跟着发出一声闷响,咔的一声。
骨头断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被一股什么阴冷的东西从里面撑断的,像冬天里冻裂的水管。他的胳膊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垂下来,小臂往下耷拉着,皮肉完整,底下的骨头已经碎成了渣。
周玄张嘴要叫。
李悬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又一声。那条腿从膝盖往后折过去,弯成了反方向的弧度。周玄的身体往下一矮,还没倒地,李悬的第三脚已经踹在他胸口。
周玄整个人贴着台面滑出去,滑了五丈远,撞上擂台边缘的石栏。石栏碎了,他的人挂在碎石头里,嘴里往外涌血泡。
全场静得连风都停了。
李悬站在台中央。他的拳头在滴血,指关节磨破了皮。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这根本不是他干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台下的苏璃。
苏璃瞪着眼睛看他,嘴张着,像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李悬收回目光。他蹲下来,蹲在周玄面前。周玄嘴里全是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喉咙里嗬嗬地响,像在说什么。
李悬凑近了。
“你昨晚说苏璃膝盖白,”他说,“你看见她膝盖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周玄能听见。
“我告诉你什么叫白。再过三天,你全身的骨头都会变成白色粉末,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化。到时候我把你倒在粪坑里,那才叫白。”
他站起来。
朝着台下走。
走两步,停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胸口那个旧鞋印的位置,动作很轻,像在揉一块淤青。
“对了,”他没有回头,“你那个手,我打的不是你的剑,我打的是你骨头里的髓。”
他走下台。人群自动分开。
没有人拦他。青云宗的长老坐在观礼席上,好几个都站起来了,但没有一个出手。
因为台上那层黑水还在。在慢慢蒸发,变成一丝一丝的黑气飘散。每个长老都认得那是什么,万魔窟地底最深处的魔气,三百年没人能调动一丝一毫的魔气。
谁都不知道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为什么能调动它。
但所有人都知道,调动这个东西的人,不能惹。
李悬走出山门。
腰后那截骨头温温热热的,贴着他的背脊,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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