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那层黑水彻底蒸发干净,最后一缕黑气在风里散了,像三百年没人烧过的坟头纸灰。
全场安静了很久。
周玄挂在碎石堆里,整条右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着,小臂往下耷拉,皮肉完好,里面的骨头已经碎成了渣。膝盖反着折过去,脚底板朝天,裤腿从膝盖处裂开,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肉。他嘴里还在冒血泡,喉咙里嗬嗬地响,像一口气吊在嗓子眼儿上不来。
六个内门弟子冲上擂台抬他。第一个弯腰去扶他胳膊,刚碰到,周玄猛地惨叫一声。那声音尖得不像人发出来的,把台下离得近的几个外门弟子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别碰胳膊,"有人喊,"骨头碎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往担架上挪,周玄的右臂在他们手里晃荡,跟一条灌了水的肠子似的,软得没骨头。抬起来的时候他膝盖那个角度把旁边一个女弟子看吐了,当场弯下腰干呕。
李悬站在擂台下。
他还没走远。或者说他才刚走下最后一阶台阶。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两边的弟子缩着脖子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惊,更多的是茫然,像不认识这个人。
李悬那身破袍子袖口还是毛的,胸口那个灰鞋印还在,但是他站在那儿,没人敢靠他三步以内。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刚才周玄那一巴掌扇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擦一下蹭了半袖口红。他皱了皱眉,把袖子放下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也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一圈。可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往后缩了缩,像冬天地里被人拨了一下的麦秆。
他在找苏璃。
苏璃站在外门弟子队列最后一排,旁边师姐使劲拉她胳膊,她跟钉地上似的纹丝不动。她看着李悬,嘴张着,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李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大概三息。
然后他动了一下嘴角,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最后他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
苏璃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往前迈了一步。一步,第二步没迈出去,被师姐从后面拽住了手腕。
"璃儿你疯了?"师姐压低声音,急得声音都劈了,"你没看见他把周玄打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过去,那些内门的人会怎么看你?"
苏璃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停在原地,看着李悬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没有回头。
走出二十步的时候,他抬手揉了揉胸口那个旧鞋印的位置。动作很轻,像在揉一块淤青。然后他低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见。
他出了山门,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了。
台上,周玄被抬走了。几个长老从观礼席上下来,围在擂台边缘蹲着看地面。陈长老手指沾了一点残留的黑水渍放在鼻尖底下闻,闻完脸色就变了。
"万魔窟底下的,"他把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三百年的沉淀,魔气被什么东西引上来了。"
"陈师叔,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旁边的中年长老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怎么做到的?"
陈长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山门的方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半天才说:"他腰后别着个东西。你没看见?"
中年长老摇头。
"一截骨头。"陈长老说,"他弯下腰揉胸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周围几个长老同时安静了。
"是那截?"
陈长老没回答。
"派人跟着他,"他最后说了一句,"别动手。远远跟着。看他去哪。"
人群散了之后,擂台边上只剩下几个扫地的杂役。苏璃还站在原地没走。师姐劝不动她,急得跺了两下脚走了。
苏璃一个人站在那儿,旁边的人从她身侧绕过去,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低着头看地面,擂台上那层黑水蒸发的地方留下一圈暗褐色的印子,像干涸的血。
她蹲下去,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凉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跪在周玄院子外面,膝盖下面是碎石子路。周玄的屋里亮着灯,隔着门帘她看见他翘着脚喝茶。
"师兄,"她的嗓子哑得不像样,"李悬他什么都不懂,他就是个废物。你犯不上跟废物计较。"
周玄没回话。里面茶杯搁在桌子上的声响,脆的,磕了一下。
她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子:"师兄求你了……"
周玄终于开口了。"你再多跪半个时辰,"他说,"我考虑考虑。"
她跪了。
碎石子硌进肉里,先是疼,后来麻了,最后整条腿都没知觉了。半个时辰之后周玄的门开了,他站在门槛后面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了,"他说,"回去吧。"
苏璃站不起来。她用手撑着地慢慢挪起来的,两条腿打着抖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那儿凝了一圈暗红的痂。
她当时想,值得的。只要李悬没事就行。
她蹲在擂台边上,手指头还戳着那圈暗褐色的印子。
她忽然想哭。眼眶酸了一下,又憋回去了。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裙摆上蹭了蹭,站起来,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走两步,停了一下。
她弯腰,从擂台底下的石头缝里捡了一样东西。一块黑石头,巴掌大,不规则的形状,表面有一层油光。那是刚才李悬站在台上的时候,他脚底下那层黑水漫过来浸过的石头。
她攥着那块石头,塞进袖口里。
然后低头走了。
当天夜里,内门药堂。
周玄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右臂和左腿被夹板固定着,嘴里塞了一块软木。他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三个大夫围着他转。一个给他把脉,一个拿银针扎他的穴位,一个在熬药。药味混着血腥气,整间屋子又闷又冲。
"骨头碎得太厉害了,"把脉的那个大夫摇头,"右臂肱骨碎了七截,膝盖髌骨整个裂了,还有胸口的肋骨断了四根。一个人怎么打成这样?"
"问题不在打,"另一个大夫扎完针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他骨头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碎的。我从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伤。那不是外力。"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门帘掀开了。陈长老走进来,几个大夫站起来朝他拱手。他摆摆手,走到周玄床前低头看。
周玄的右臂露在夹板外面,从肩膀到手腕,整条胳膊肿了一倍粗,皮肤底下泛着青黑色。陈长老伸手,隔着半寸虚空停了一下,感受到一层薄薄的凉意从周玄胳膊上往外渗。
"魔气入骨,"他慢慢说,"打他的那个人,在碰到他剑的那一瞬间把魔气灌进去了。魔气从骨头缝里撑爆的。"
几个大夫面面相觑。
"能治吗?"陈长老问。
"试着拔毒,但是……"
"但是什么?"
"魔气是活的。"那个把脉的大夫说,"它在往骨髓深处钻。我扎针的时候感觉到了,它在躲针尖。"
陈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事,"大夫犹豫了一下,"周玄一直在说胡话。他说那个废物跟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大夫看了一眼床上疼得哆嗦的周玄,压低声音:"他说,三天后全身骨头化成白粉,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化。到时候把他倒进粪坑。"
屋子里安静了。
陈长老盯着周玄那条泛着青黑色的胳膊,半天没说话。
"三天……"他最后念了一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璃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被子湿透了,潮乎乎的贴在身上。她坐起来摸了一把,被褥从里到外全是水,床板上一汪积水。
她愣了两秒,然后下床,把被子抱起来拧。水哗哗地往下淌,拧了三遍才拧干。
她抱着湿被子站在门口,看着隔壁几个女弟子从她门口经过。她们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没人说话,手拉手走了。
苏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裙摆磨毛了,膝盖的位置有两块暗褐色的旧痂。她伸手按了一下,不疼了,就是有点儿木。
她把被子搭在门口的晾衣绳上,回去洗脸。水缸里是空的。
她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走到井口,几个内门女弟子正在那儿说笑,看见她过来,同时停了。
苏璃站在三步外等她们打完。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退了一步让开井口,但是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她。
苏璃把桶放下去,打上来一桶水,倒进自己木桶里。她弯腰的时候裙摆往上抽了一截,膝盖上的旧痂露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哟。"
苏璃没回头。她拎着水桶往回走,身后几个女弟子开始笑。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听说了吗,她昨晚跪在周师兄院外跪了一个时辰。"
"为了那个废物?那个把周师兄打成那样的废物?"
"你知道周师兄怎么说的吗?他说她那个骚劲儿,跪在那儿一抽一抽的……"
苏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后颈一阵一阵发麻,手指头攥着木桶提手攥得发白。她没转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笑声更大了一点。
她回到屋门口,把水倒进水缸里。然后她看了一眼那块从擂台底下捡来的黑石头,还搁在枕头旁边。她用毛巾把它盖住了。
当天中午,食堂。
苏璃排到打饭窗口的时候,里面那个打饭的弟子把勺子一撂,靠在墙上翘起二郎腿。
"没了,"他说,"你来晚了。"
苏璃抬头看了一眼窗口里面。旁边一屉馒头还冒着热气,粥桶里还有大半桶。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座位上的几个人抬头看她,眼神跟她昨天在演武场上看到的一样。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
她走出食堂,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风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块黑石头攥在手里。石头凉得很,贴着手心冰得她激灵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头摸到石头上有一条缝。细细的,像被人拿刀划了一下。昨天还没有。
她翻过来看了看。那条缝从石头中间贯穿,笔直的,像被人用线勒出来的。
她攥紧石头,塞回袖口里。
当天晚上。
苏璃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屋子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墨汁写了四个字。
魔道**。
墨汁渗进木头缝里,黑乎乎的,笔画粗得跟手指头一样。
她站门口站了很久。月亮上来了,照得那四个字格外清楚,"魔"字的最后一笔拖了老长一道,像人胳膊耷拉着拖在地上的痕迹。
她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开始刮。
墨汁渗得深,刮一下只掉一层皮。她刮了很久,指甲劈了两根。有血渗出来,沾到门板上,跟墨汁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旁边有人走过,绕了一下,没停。
苏璃刮到第四个字的时候,手酸得抬不起来。她坐在门槛上喘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指甲劈了三根,指腹磨破了皮,血糊糊的。
她没哭。
她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站起来回屋了。
枕头旁边那块黑石头还在毛巾底下盖着。她把毛巾掀开摸了一下,石头还是凉的,但是那条缝好像比白天的时候又宽了一点。
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躺下来了。被褥还是潮的,贴在后背上凉得人睡不着。她面朝墙蜷着身子,拇指在石头表面那道缝上来回摩挲。
她想起李悬走的时候那句话。
别求人了。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她闭上眼睛。手心里那块石头,它好像在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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