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堡紧邻江边,只有一大片坍塌了一半的夯土墙。
苏惠琳裹紧了身上的鱼皮袍子,跟着尚林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废墟。
“她住在堡底下的地窖里。”尚林河停在一堵断墙前,蹲下身,拨开上面厚厚的积雪。
雪下面,是一块发黑的木板。
他掀起木板,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刺鼻气味的风从下面涌了上来。
“是硝石。”苏惠琳皱了下眉,“还有血?”
“是红纸。”尚林河走下地窖。
苏惠琳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台阶跟了下去。
地窖很深,四面都是夯土,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剪纸。
那些剪纸全是人形。
有穿铠甲的,有拿刀的,有长着翅膀的,有脑袋上顶着螺旋桨的。
它们被一根根红色的棉线串起来,密密麻麻地挂在墙壁上。
风从地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那些纸人轻轻晃动。
地窖的最深处很宽敞,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光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把极其小巧的剪刀。
剪刀在一张红纸上游走,没有画线,没有底稿,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她的膝盖上。
“崔奶奶。”尚林河开口。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过,”她的声音带着狠厉,“谁敢踏进这地窖一步,我就把他的皮剥下来,剪成窗花。”
“是我,林河。”
老太太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她的目光越过尚林河,落在了苏惠琳身上。
“端脑的狗。”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怎么,现在连狗都学会穿衣服了?”
苏惠琳上前一步,直视着那双眼睛。
“崔奶奶,我不是狗。”她说,“我是来学‘剪故事’的。”
老太太盯着她看。
忽然,她把手里那张剪了一半的红纸往桌上一拍。
“剪故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懂什么叫故事?!”
她猛地站起身,干枯的手指指向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纸人。
“五年前,端脑的猎犬冲进方正堡的时候,我剪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在颤抖,“我把它们的样子全剪下来了!我把它们的弱点全剪进去了!”
她抓起剪刀,狠狠地戳在桌面上。
“可有什么用?!我剪得再像,也无法阻止,它们还是把堡里的人杀光了!”
苏惠琳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墙壁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些纸人。
纸很薄,却很硬。
“崔奶奶。”她开口,“您剪的不是猎犬。”
老太太愣住了。
“您把恐惧剪成了纸,把愤怒剪成了纸,把眼睁睁看着堡里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全都剪成了纸。”苏惠琳转过身,看着她,“您什么都可以剪,但有一剪您没剪。”
老太太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您缺的那一剪,叫‘活下去’。”苏惠琳看着她,“端脑的猎犬没有心,所以它们不懂。但您有。所以您能把它们的弱点剪出来。”
老太太盯着苏惠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一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握了七十年剪刀的手,正在极其轻微地发抖。她忽然笑了,那笑声极其苍凉。
她把手里的剪刀翻了个面,用拇指指腹轻轻摸了摸刃口,那个动作,像是摸一个孩子的脸。
“丫头。”老太太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苏惠琳。”
“苏惠琳。”老太太重复了一遍,低头看向手里的红纸,“你知道,剪纸最忌讳什么吗?”
苏惠琳摇头。
“忌讳‘断’。”老太太的剪刀再次游走起来,“纸断了,故事就断了。人断了,传承就断了。”
她看着苏惠琳。
“端脑想让我们断。它不知道,纸断了,……”
她停了一下。
油灯跳了一下。
“还能剪。”
苏惠琳深吸了一口气:“教我。”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剪刀递了过去。
苏惠琳接住剪刀。
剪刀很沉,刃口被磨得极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那把剪刀落在她掌心的重量,和她设想的完全不同,它比她想象中更坠手,像是这把剪刀本身就用惯了一个人的手劲,正在抗拒另一个人的握法。
“第一步。”老太太的声音在油灯下显得极其遥远,“不是学怎么剪。是学怎么‘听’。”
“听什么?”
“听纸的骨头。”老太太闭上眼睛,“纸是有骨头的。你顺着它的骨头剪,它就听你的。你逆着它的骨头剪……”
她睁开眼,目光如刀。
“它就杀你。”
苏惠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红纸。
纸很安静,但她能感觉到,在纸的纤维深处,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心跳一样的震颤。
她不确定那是纸在动,还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剪刀的刃口贴在了纸上。
“咔。”
第一剪落下。
红纸沿着剪刀的走向裂开一道弧线。
切口不算深,边缘光滑得不像第一次握这把剪刀的人能剪出来的。
“还行。”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嘲讽,也没有夸奖,“第一刀没有剪歪。但你剪的是你自己想剪的线,不是纸想走的路。”
老太太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了剪刀,“换一张纸。你已经知道怎么顺着纹路走了,现在你得学会在走错的时候收刀。”
她抽出一张新的红纸,铺在桌面上,然后用指尖在纸面上画了一道看不见、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这张纸的骨头在这里。”老太太说,“你沿着我画的线剪,但我不许你看线。”
苏惠琳愣了一下:“不看怎么剪?”
老太太把油灯移到桌子另一端,让灯光从侧面照过来。
红纸上的那道痕迹在斜光下勉强可见,但只要稍微偏一点视角,就会彻底消失。
“靠听。”老太太坐回炕沿,闭上眼睛,“纸在刀口下面会说话。你听得见,就剪得对。你听不见,刀口就会偏。”
苏惠琳重新握起剪刀,把刃口贴在了纸面上。
第一刀偏了。
切口歪了一寸。
老太太没睁眼:“不对。”
第二刀近了。
刀刃在纸面上刮出一道犹豫的拖痕。
“重来。”
第三刀。
苏惠琳闭上眼,把所有的注意力沉进指尖。
刀刃的金属和纸纤维的碰撞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刃前面逃。
她追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跟着那道声音走。
刀刃走了四寸。
“停。”老太太睁眼。
苏惠琳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她剪出的那道弧线,和老太太画的那道线,从起点到四寸处几乎完全重叠。
“这一刀对了。”老太太的声音没有变化。
苏惠琳还没开口,地窖顶上忽然落下几粒细碎的土末。
老太太看向苏惠琳,然后视线越过她,盯着地窖口的方向。
“刚才那三刀,你剪的是什么?”
苏惠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
她刚才闭着眼剪的那一刀,不知不觉间把纸剪成了一条鱼的形状,鱼的头部微微上翘。
“冰下面有东西。”尚林河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他已经转过了身,脸朝着地窖口的方向,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苏惠琳盯着那条纸鱼,终于听清了空气中那层掩在风声之下的声音——
极低的嗡鸣。
每隔十几秒重复一次。
她知道,那是水下清理者的声呐。
“崔奶奶。”苏惠琳把纸鱼攥进手心,“您的地窖,能抗住冰面塌陷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抽屉里所有的红纸全部倒在了桌面上。
“能扛住什么,取决于你今晚能剪出多少条鱼。”
苏惠琳重新坐下,剪刀再次贴上了纸面。
这一次,没有看线。
她闭上了眼睛。
地窖上方的夯土在往下掉。
江面之下的声音,越来越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