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扛住什么,取决于你今晚能剪出多少条鱼。”
崔秀英的话音刚落,地窖顶上的夯土簌簌落下,砸在木桌上,扬起一层呛人的灰尘。
苏惠琳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沉进指尖。
这一次,她不再去想什么“活下去”,也不再去想端脑的猎犬。
她的脑海里只有刚才剪出那条纸鱼时,刀刃与纸纤维摩擦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震颤。
她闭上眼,把剪刀的刃口贴上了新的红纸。
“咔。”
第一剪落下。
没有偏,没有犹豫。刀刃顺着纸的骨头滑下去。
“咔。”
第二剪。
江面之下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不再是十几秒一次的试探,而是变成了连绵不绝的低频震动。
那声音穿透了冻土,穿透了地窖的木板。
“它来了。”尚林河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苏惠琳没有停手。
她的剪刀在红纸上飞速游走,她能感觉到,随着剪刀每一次开合,空气中那种低频的嗡鸣似乎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割、打碎。
她不知道自己在剪什么形状,但她的剪刀在追着空气中那种低频震动的缝隙走,它每震一次,她的刀刃就跟过去切一刀。
“轰!”
一声巨响。
地窖外面的冰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碎,无数碎冰和冻土砸在木板上。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蓝光穿透了地窖口的缝隙,扫了进来。
那是一台水下清理者。
它通体覆盖着黑色的仿生鳞片,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圈环形的声呐发射器,尾部喷出一股高压水流,硬生生在冰面上撞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窟窿。
它从窟窿里探出半个身子,头部的声呐发射器开始疯狂旋转。
“它在找我们!”尚林河从台阶上跃出,鱼皮刀出鞘,直扑清理者的头部。
“别砍它的头!”崔秀英大喊,“它的装甲是偏转结构!”
已经晚了。
尚林河的刀锋砍在清理者的头部装甲上,“铛”的一声闷响,刀刃被弹开,虎口崩裂。
他整个人被那股反作用力掀起来,后背狠狠砸在夯土墙上,闷哼了一声。
清理者被激怒了。
它的尾部猛地一甩,一股高压水柱像鞭子一样抽向尚林河。
水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夯土墙上,硬生生削掉了一截。
“趴下!”
苏惠琳出现在地窖口。
一手握剪刀,一手攥着红纸
她没有去救尚林河,而是将手里那张刚刚剪了一半的红纸横着甩了出去。
纸鱼在空中绷直了身体,像一尾真的鱼那样侧身穿过水柱,在贴近清理者头部的一瞬间,被水流撕成了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并没有散落。
它们在气流的裹挟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轨迹旋转、重组,最终贴在了清理者的声呐发射器上。
“嗡。”
清理者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头部的声呐发射器开始疯狂闪烁,蓝光变成了刺眼的红光。
它试图重新启动系统,但那些红纸碎片正在干扰它的感知模块。
它“看”不见了,尾部的喷口开始失控,在原地疯狂打转,高压水流胡乱喷射,把冰面削得千疮百孔。
“它在乱撞!”苏惠琳大喊,“林河,别硬接!”
尚林河没有正面迎击。
他贴着断墙侧身滑出,任由清理者的尾部从他头顶扫过。
高压水柱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把冻土掀开了一道半米深的沟。
他借着水柱砸落的间隙,从侧面切进清理者的视野盲区。
清理者的声呐已经被红纸碎片搅乱,它正在依靠尾部的水流喷射来感知周围的环境。
它把整个身体甩了过来,厚重的鳞甲边缘刀刃一样切向尚林河的腰部。
尚林河双脚踩住一块凸起的冰棱,整个身体向后仰倒,让清理者的尾部从他鼻尖上方掠过。
然后他借着仰倒的惯性翻身落地,反握鱼皮刀,从下往上刺入清理者腹部的鳞甲接缝。
刀尖进去了两寸,卡住了。
鳞甲的内层比外层更硬。
“不行!”尚林河低吼一声,“它的腹部鳞片夹住了刀!”
苏惠琳的手已经摸上了第二张红纸。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刚才那一刀的精准度用完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第二张纸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切口偏了半寸。废了。
清理者猛地翻转身体,把尚林河甩了出去,同时尾部喷出一股高压水柱,直冲尚林河的胸口。
水柱撞上他的兽皮袍子,把他整个人推得向后滑出三米。
尚林河单膝跪地,刀还卡在清理者的鳞甲里。
他的右手空了。
清理者转向苏惠琳。
她的手里只有一张剪歪了的红纸,和一把剪刀。
“丫头!”崔秀英的声音从地窖里传出来,“接着!”
一把剪刀从地窖口飞了出来。
苏惠琳伸手接住。
那把剪刀和之前那把她用过的完全不同,刃口更薄,柄上缠着褪色的红棉线,刃面上刻着一道极其细密的波浪纹。
“这把剪过鹤!”崔秀英喊道,“它的声音在高频!”
苏惠琳不知道“剪过鹤”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犹豫。
她将那把剪刀贴上新的红纸,刃口的波浪纹划过纸面,发出一种极其尖细的鹤鸣啸音。
与此同时,清理者头部的声呐发射器再次启动。
高频啸音与声呐波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清理者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它的感知系统同时接收到了两种冲突的信号。
苏惠琳继续剪。
鹤鸣声连绵不绝,纸屑在空中翻飞,像一群被惊起的白鹤。
“第二把!”崔秀英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一把剪刀从地窖里飞了出来。
这把更沉,柄上缠着黑线,刃面刻着虎纹。
“这把剪过虎!低频!”
苏惠琳没有接住剪刀。
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
尚林河从雪地里撑起身,伸手抓住了那把飞来的剪刀。
他从来没有用剪刀杀过东西,但他知道怎么刺入缝隙。
“把它引过来!”尚林河低吼。
苏惠琳明白了。
她举起那把还在剪的鹤纹剪刀,刃口对准清理者的声呐发射器,猛地一推,鹤鸣声被压缩到极致,根针一样刺入清理者的传感器。
清理者被激怒了,它调转方向,朝苏惠琳冲了过去。
它漏了一个方向。
尚林河从侧面切入。
虎纹剪刀的钝刃顺着清理者腹部那道已经被鱼皮刀撬开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钝刃比刀刃更不容易被鳞甲夹住,它挤开鳞片,直接捣碎了里面的管线。
清理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尾部的喷口熄灭了,红光渐渐黯淡下去。
它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苏惠琳站在原地,剧烈地喘着气,剪刀还攥在她手里。
尚林河单膝跪在清理者的残骸旁边,手里那把虎纹剪刀的刃口已经卷了,缝隙里的管线确实断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
苏惠琳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
村口的雪地里,驯鹿群挤在一起,老伙计带头蹲卧在断墙后面,把身体压得极低。
野猪趴在驯鹿群外侧,肩胛上的伤在冰面上蹭出了血迹,它没有叫,只是一动不动地瞪着清理者残骸的方向。
“它们怎么过来的?”苏惠琳问。
“刚才那声鹤鸣,把它们从村外引过来的。”尚林河的声音带着喘息,“它们以为那是我的哨音。过来了才发现不对,就没再动。”
苏惠琳转过身,看向地窖口。
崔秀英正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上来。
她手里提着一串剪刀,足有十几把。
每一把的柄上都缠着不同颜色的棉线。红、黑、蓝、白、黄、绿。
“你刚才用的那把鹤纹,”崔秀英走到她面前,“是我奶奶剪了四十年鹤留下来的刃纹。每一把剪刀剪过一种东西,刃口就会记住那种东西的频率。”
苏惠琳张了张嘴:“所以这些剪刀……”
“每一把剪出来的声音都不一样。”崔秀英摘下一把柄缠白线的剪刀,“这把剪过风。剪出来的纸,放到风口会自己响。”
她又摘下一把柄缠蓝线的:“这把剪过水。扔进冰窟窿里,纸会顺着水流走,不会沉。”
苏惠琳举起手中那把柄上缠着褪色的红棉线剪刀。
“这些剪刀的声音,我能录入魔方吗?”
崔秀英看了她一眼。
“魔方是什么东西?”
苏惠琳从怀里掏出DCN魔方,打开录入界面,把鹤纹剪刀的刃面贴在了感应区上。
屏幕亮了一下,一串波形图跳了出来,是那把剪刀在过去几十年里剪过的所有“鹤”的频率总和。
崔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我守了七十年。”她说,“我以为它们只是用来剪纸的。”
苏惠琳抬起头。
“它们就是用来剪纸的。”她说,“只是现在,纸变厚了。”
回到地窖,她继续录入,一把接一把。
鹤纹、虎纹、风纹、水纹、火纹。
每一把剪刀的波形图在魔方屏幕上依次亮起。
机械提示音再次响起:“第五处根脉确认。混沌冗余数据回收进度:5/108。”
尚林河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把卷了刃的虎纹剪刀。
苏惠琳录完最后一把剪刀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骨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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