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了。
分数是晚上七点二十六分查到的。
陆星野躺在床上盯着那行数字,没动。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楼下客厅电视还开着,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比一本线低十一分。
他把手机屏幕按暗,搁在桌角那摞还没拆封的复习资料上。封面印着“决胜百日”四个烫金大字,边角已经卷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很稳,一步一步——是他爸的皮鞋声。今天走得比平时慢。
门被推开一条缝,又整个推开。
陆振邦手里也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进来,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用被子把头蒙起来的儿子。
“坐起来。”
陆星野将被子掀开,低着头坐在床边。
他爸领带还没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脸绷得很紧——不是要发火,是在压着不发火。比真发火更让人后背发凉。
“这一年,”陆振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在干什么。”
答案两个人都清楚。陆星野的电脑主机放在书桌最下层,散热风扇的噪音这半年被他用一块旧棉被裹住,堵得整个房间都是一股闷热的塑料味。
“我问你话。”
“打游戏。”陆星野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陆振邦的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一下——那是他压火气的习惯动作,从陆星野小学起就没变过。
“游戏……又是游戏。活了十八年,你到现在只会一个打游戏。我置下这份家业,你以后就指着靠游戏帮你继承吧。”
“我没要谁的家底。”
“那你要什么?”
陆星野没答上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此刻这个房间待不下去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争吵没撑过十分钟,以陆振邦摔门离开收场。震动顺着墙传过来,桌上一杯凉透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门很快又再次被推开,门外的光映出一个美妇人的轮廓。
妈妈邵华推门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顶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淡妆,显然是听见争吵声从楼下匆匆上来的。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陆星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那是他妈用了很多年的护手霜的味道。
“你不要怨你爸爸,他为我们撑起这个家,成天在外面承受太多压力了。”她声音压得很轻很柔,“大学的事,我会想办法的。国内读不了,就去外面见见世面也好……”
陆星野没接话。
母亲说了很多,他靠在床边的靠枕上发呆。其他的话他没有听进去,只有一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
“出去看看。”
暂时离开这个家。现在家里给他带来的压力太大了。
哄走了邵夫人后,陆星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置顶了三年、头像还是当年那张合照的对话框——晚晚姐。
两人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聊着,不算频繁,也从没真断过。上一次视频还是春节,她笑着说荷兰这边年味不够,还问他要不要寄点老家的辣酱过去。
他打了四个字:“想去躲躲。”
对方回得很快。隔着七个小时时差,那边应该才刚吃完午饭。
“又跟你爸吵架了?”
“嗯。”
“行,来吧,正好我这边店里刚装修完,有空房间。”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追问原因。陆星野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打开订票软件,翻出护照——上面盖满了各国的入境章。从小学起,他跟着家里满世界跑,夏令营、滑雪、看球赛,出国这件事在他这里,从来算不上什么大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最早的一班机票,转机一次。出门前,他给父母发了条消息:
“我出去散散心,不必担心。”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开出了小区大门。
阿姆斯特丹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机场外头飘着细密的雨丝,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不算冷,但让人清醒。
林晚在到达口举着手机等他。她个子不算高,比陆星野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姿很直,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很久却从没弯过的树。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衫配深色西装长裤,外面搭了件剪裁利落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打理得恰到好处,耳垂上一对小巧的耳钉随着她转头轻轻晃了一下。
她比他大六岁。小时候是邻居,后来她家搬走了,两人却一直没断联系。陆星野对她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八岁——那时候林晚上初中,放学回来路过他家门口,会停下来问他作业写完没有。他不爱说话,她就蹲下来跟他平视,等他开口。后来她出国留学,毕业之后没回国,在阿姆斯特丹开了间酒吧。家里人说她浪费学历,她没辩解,只是在每年春节的视频里笑得越来越从容。
在外面闯荡多年,她整个人透着一股独当一面的干练劲儿,眉眼清爽,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见他出来,她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
“长这么高了。”她先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姐姐审视弟弟成长进度的认真,“就这么跑出来了?”
“嗯。”
“你爸妈真知道?”
“发消息了。”
“发消息不算知道。”林晚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脚步没停,高跟鞋在机场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出干脆利落的节奏,“行吧,先跟我回去。你这次准备躲多久?”
“不知道。”陆星野拖着箱子跟上,轮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水痕,“躲到我爸消气为止。”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很熟——小时候他每次考砸了不敢回家,蹲在楼道口,她过来蹲下跟他平视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像在说:我知道你又在躲什么,但我懒得戳穿你。那时候她还小,还没有现在这份独当一面的从容,但骨子里那种不追问、不唠叨、只在旁边安静陪着的方式,从那时候就没变过。
她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走到车站台阶上停下,回头说:
“正好,我的酒吧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要是闲得没事,来帮帮忙。”
陆星野“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随口一句安置他的话。
雨还在下,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两人身上。他裹了裹林晚借他的风衣。风衣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暖的,和阿姆斯特丹灰蒙蒙的天空格格不入。
“这里的天,可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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