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酒吧开在运河边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两侧是常见的荷兰式联排房子，窄窄的立面，山墙顶得很高。招牌是一块手绘的霓虹灯牌，画着个简化的枪械轮廓，边缘的霓虹管有一小截不亮，忽闪忽闪的，像坏了又没顾得上修。店名叫“Respawn”。
推门进去，一股啤酒花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吧台后头挂着三块大屏幕，循环播着几场录播的职业比赛，解说的声音调得很低，隐在背景里，像一层白噪音。零星几桌客人埋头在笔记本前，耳机线垂到桌面。
“这就是我这几年折腾的东西。”林晚把行李箱塞进吧台后面的杂物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骄傲，也没有自谦，就是陈述事实，“白天卖咖啡，晚上放比赛，来的都是些老熟客。混口饭吃，不指望发财。”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撸起袖子开始检查吧台后面的酒柜，手指从一排排瓶子上划过，偶尔抽出一瓶来看一眼标签，再放回去。动作流畅得像呼吸，显然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
陆星野环顾一圈，没说话。他对这类地方并不陌生，只是从没想过有人会真的把这种东西开成一门正经生意，还打理得井井有条。
安顿下来的头几天，他就窝在店里靠墙的一张卡座里，偶尔帮林晚搬搬货、擦擦桌子。林晚不忙的时候会坐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是安静地刷手机或者翻账本。有时候她会给他端一杯热可可——不是咖啡，她知道他不喝咖啡——然后继续去忙自己的事。那种存在感很轻，轻到陆星野有时候会忘了她在旁边，但每次他抬起头，总能看到她坐在吧台后面，低着头，耳垂上的小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有一天下午，她端着一杯热可可过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游戏，叫CS的，是不是很厉害？”
陆星野抬头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妈跟我说的，”林晚耸耸肩，在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自己那杯咖啡的杯沿，“说你这一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在复习，是在打游戏。她让我别骂你。”
陆星野没接话。母亲能找到林晚并不让意外。他盯着面前那杯热可可，等着她说下去——等着那些他已经听了一百遍的“打游戏没出息”、“你这样对得起谁”。
但林晚说的是另一句话。
“她就说了一件事——你这一年好像比之前开心一点。”
陆星野愣了一下。
林晚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吧台了。她的手掌隔着衣服传来一股很轻的温热，和这间酒吧里的灯光一样，不刺眼，但刚好够照亮一小块地方。
角落里那台电脑，是陆星野自己发现的。
某天下午林晚出去进货，店里没人，他百无聊赖地坐到了那台闲置的电脑前。机箱是几年前的旧款，显卡还能跑得动CS2，但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像一台小型发动机。他随手登录了一个海外服务器，ID用的是他三年前注册的老账号——“StarAsh”。
没开排位，就是个普通的死斗模式。
第一局，三十七个击杀，死亡两次。
他关掉电脑，去后厨帮林晚把刚到的啤酒桶搬进冷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他又坐到了那台电脑前。这次开了排位定级赛，连着打了三把，三把MVP。他盯着结算界面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爸问他这一年干了什么，答案就在这个屏幕上。只不过这个分数，没办法写进高考成绩单。
林晚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他不知道。
“你刚才那把，对面是不是被你打哭了？”
陆星野摘掉耳机，转过头，表情没什么波澜：“随便打的。”
“随便打？”林晚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把一杯热可可放在他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然后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战绩，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刚才那把，她从第三局开始看的。陆星野的角色在他的视角里像开了透视一样，总是能提前预判到对面的位置。有两次，她以为他要被偷袭了，结果他在对面开枪前半秒，枪口已经移了过去——不是反应快，是提前就知道那里有人。
而且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陆星野从来不刻意去捡某种特定的枪。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AK、M4、AWP、甚至连手枪局的那把USP，在他手里都像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皮肤，击杀效率毫无区别。
她没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林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她坐在吧台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StarAsh CS”。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只有几条阿姆斯特丹本地服务器上的战绩记录，时间跨度三年，场次不多，但数据好得不正常。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下午的，IP地址是她店里的那台电脑。
她又点开一个CS数据统计网站，把StarAsh最近几天的排位数据输了进去。网站自动生成了一条战绩曲线——一条几乎是垂直上升的直线。系统在曲线旁边弹出了一行自动评估：综合评分超越同段位99.7%的玩家。
林晚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她不太懂CS的技术细节，但她知道“99.7%”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欧洲服务器上，能排在他前面的只有百分之零点三。而这还是一个从来不打排位的人随手打出来的。
但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是那条曲线——三年前注册，打过几场，然后停了很久。再然后是一年前，数据开始密集出现，频率越来越高，评分越来越高。那条线像一张心率图，记录了一个人在游戏里越陷越深的全部轨迹。
她忽然想起邵阿姨在电话里说的话——“他这一年好像比之前开心一点。”
她没有告诉邵阿姨陆星野在荷兰还在打游戏。她只是把电脑合上，关了吧台的灯。上楼之前，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星野房间的方向——门缝下面还透着一线光。
她认识这孩子快十年了，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装、什么时候是真的无所谓。刚才他打游戏的时候，全程面无表情，但眼神不一样——那种专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享受。他在那个灰蒙蒙的屏幕里找到了一个出口，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个出口多敞开一会儿。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林晚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用闲聊的语气说：“我看了你昨晚那几把的战绩。”
陆星野的手顿了一下。
“你那反应速度和命中率，”她把面包递给他，语气里没有夸张，也没有特别热切，只是陈述一个她很确定的事实，“不是普通人能打出来的。”
她端着咖啡坐到吧台后面，翻开账本，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想认真打，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试训的机会——我店里有个熟客认识几家欧洲二线队的经理。”
陆星野没接话，继续吃面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动作，林晚注意到了。
公告栏上那张告示，是陆星野自己发现的。
那天傍晚他出门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住了。一张打印的告示，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用荷兰语和英语写着周末的一场CS民间赛事——“阿姆斯特丹社区杯CS锦标赛”，五人赛制，报名费五欧，冠军奖金三千。决赛在线下打，地点是市中心一家网咖。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林晚从店里探出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看什么呢？”
“民间赛的告示。”
“哦，那个啊，每年都办。原本只是附近几个网咖和留学生凑的局，图一乐。但这边CS氛围很好，来的队伍越来越多，渐渐有了点名气。”她走过来瞅了一眼，目光在奖金数字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怎么，心动了？”
陆星野没接话。
“闲着也是闲着。”林晚把擦杯子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店里走，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去凑个热闹呗，好歹赢点外快，总比天天蹭我饭强。”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转身之后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缺那三千欧——他家里的条件根本不缺这点钱。但他盯着那张告示的眼神，跟昨晚打排位时一模一样。那种眼神不是对奖金的渴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真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走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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