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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h to Survival: Part One - Entering the Game

Chapter 1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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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Path to Survival: Part One - Entering the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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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禾是被冻醒的。

破庙的屋顶漏了一夜的雪,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往骨头缝里剜。他缩在墙角,盖的稻草湿透了,手脚冻得发麻,试了两下才撑起来。手指僵硬得像木棍,撑在地上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钝痛——饿到发慌的时候,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

他对着手指哈了口气,搓了搓,又搓了搓耳朵。

“耳朵要是冻掉了,以后就不好看了。”他对自己说。

天刚蒙蒙亮。庙里还睡着七八个人——有老的,有小的,有断了一条腿还在打呼噜的。杨禾从他们中间绕过去,尽量不踩到人——怕吵醒了挨揍。那个断腿的脾气不好,上次有人半夜翻身碰到他,他抡起拐杖就打,打得那人头破血流,没人敢吭声。

出了庙门,冷风扑面。

洛阳城在大雪里还没醒。

杨禾站在庙门口,像每天早上一样,先看了一圈——在街上睡了几年养成的习惯。不管醒过来的时候在哪儿,第一件事永远是先看清楚周围。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街口的包子铺刚开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一片,看着就暖和。斜对面那个卖炭的老头还没出摊,他那头驴拴在柱子上,低着头啃草料,啃得没什么滋味,像是知道主人今天不会来。远处一个灰袍吏员缩着脖子走过,怀里揣着东西,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杨禾看着,记着。不一定用得上,但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在街上活着,周围的一切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谁在看你,谁在靠近你,谁的口袋里有钱,谁的脸上带着杀气——这些事,晚一息看清,可能就晚了。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一个炊饼,或者一碗粗茶。他想了想,选了炊饼——茶不顶饿。肚子已经叫了两天了,昨天一整天就喝了一碗别人施的稀粥,米粒数得过来。

包子铺的刘老板看到他过来,没等他开口就摆手:“今天没剩的。”

“我不白拿。”杨禾把两枚铜板拍在台面上,拍得有点响,“买一个。”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掏钱。愣了一下,没说话,掀开蒸笼夹了一个炊饼递过来。炊饼比平时大一圈,面发得好,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

杨禾接住,烫得两手直倒换,没舍得放下。

他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麦子味儿在嘴里散开。他闭上嘴慢慢嚼,舍不得咽。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杨禾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在街上蹲了好几年,别的不敢说,光听马蹄的节奏,就能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单骑是跑腿的,三骑以上是官家的。整齐密集的——那就是大队人马,来头不小。

他侧耳听了几息。

四骑开道。后面跟着马车,车速不快,但马蹄声很稳,像是走惯了这条路的。

杨禾三两口把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他抹了抹手,往街边的屋檐下一蹲。

这个位置最好——看得见街上的动静,不挡别人的路,万一有什么不对,身后就是巷子,跑得掉。

马车从街口拐进来了。

前头四骑,高头大马,骑手深色短袍,腰间挎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着两旁的街面,扫到杨禾的时候,停了一下。杨禾没动,也没躲,就那么蹲着。那骑手看了他一眼,移开了。

后面跟着六七辆大车。中间那辆最气派——四匹马拉的安车,车窗垂着貂绒帘幕,没有挂旗号。但杨禾不用看旗号也知道是谁的。

他看的是车辙。

雪地里,那辆车的轮印比其他的深。里面坐的人多,或者拉了重东西。齐王的车驾,不该拉重东西——除非车里藏着什么。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齐王的车驾。”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乞丐,缩在墙根下,缩成一团破布,压低声音说:“听说陛下让他就藩许昌,这是要走了。”

杨禾看了那老头一眼。认识,在这一带蹲了好几年,耳朵灵,消息也灵。上次有人追他,就是这老头提前哼了一声,他才来得及跑。

他没接话。继续看着那辆安车从雪中驶过。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貂绒帘幕被风掀起一角。

杨禾看见一张脸——五十来岁,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疲惫。那种疲惫他见过——街上讨生活的人,累了倒头就睡,睡醒了接着干,累的是身子。车里那个人累的是另一种东西,像在心里压了太多事,搬不动,又放不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天,铜驼街上有人施粥。粥棚搭在街口,一口大锅,粥熬得稠,筷子插进去不倒。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领到一碗稠粥和一个炊饼。那是他那年吃得最饱的一顿。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人是齐王司马攸,当今陛下最亲的弟弟。

那碗粥是真的稠。

他舔了舔嘴唇。炊饼的味儿还在嘴里。

弩箭破空的声音,他是在听到惨叫之后才反应过来的。

第一支箭钉在安车的车厢上,箭尾还在颤,嗡嗡响。紧接着又是两支——一支射中开道护卫的脖子,那人捂着喉咙翻下马去,血从指缝里喷出来;另一支钉在马夫的肩胛骨上,马夫惨叫一声,缰绳脱手,整个人从车辕上栽下去。

战马惊嘶。车队乱了。

街边的三个货摊同时掀翻,里面钻出七八个黑衣人,提刀直扑中间的安车。

“护驾!”

喊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杨禾趴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但腿不听使唤。他看见那个老乞丐胸口多了一支箭。箭羽是白的,和雪花混在一起。血从身下流出来,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

老乞丐瞪大了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死了。

杨禾想吐。但他死命顶住——他舍不得。那个炊饼是他花两个铜板买的,热乎乎的,刚吃下去。吐出来就没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世子!”——安车的侧门被撞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滚落下来,左臂已经被血染透了。他落地后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拔腿就往街边跑。两名护卫抢过去挡在他身前。一个被当胸一刀劈倒,另一个被割了喉咙,血喷出去老远。

刺客的目标是那个青年。

杨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

他抓起地上冻硬的土块,砸向最近那个刺客的后脑勺。那人吃痛回头,杨禾已经滚到马车底下,顺手捡起一把长刀——刀柄上还沾着血,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闭着眼,把刀抡了出去。

“铛——”

刀剑相击,震得他虎口崩裂,半边手臂都麻了。他睁眼,一个刺客正举刀朝他劈下来,刀锋离他的脸不到一尺。杨禾吓得魂飞魄散,一脚踹出去——也不知道踢到了哪儿。那人惨叫着弯下腰,杨禾的刀已经捅进了他肋下。

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

又腥又咸。

从马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另一侧,一个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刃。另一个人蹲在旁边,正在拔刀,动作很利落,不像是第一次杀人。

那人站起来,转身要走——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杨禾。

杨禾也看见了他。

灰袍,四十来岁,颧骨很高,左眉有一颗痣。那张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一眼就忘了。但杨禾记住了——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记住了他要杀的人。

那人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看了杨禾一眼,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孩子,然后转身,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杨禾手脚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往前爬了两步,手在雪地里碰到一个东西,抓起来一看,白白的,润润的,拇指大小,雕成一条鱼,还挺好看。他无暇多想,揣在怀里。

松开刀柄,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上一个人。

“世子……这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抖得不像话。

司马冏看了他一眼。没有感激,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急速判断之后做出的决定。他一把拽起杨禾,往街角跑。身后剩下的三个刺客刚要追击,街口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巡城卫队到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震得地面都在颤。

刺客们互看了一眼,收了刀,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厮杀停了。

雪还在下。落在血上,很快就化了。

司马冏靠在墙边喘气。军医在包扎他左臂的伤口,血把绷带染红了一层又一层。他越过军医的肩膀,看着蹲在墙角的杨禾——那个少年浑身是血,双手抱膝,牙在打颤,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你叫什么?”司马冏问。

“杨……杨禾……”他抬起头,目光涣散,眼里没有焦点,“河东的……”

“多大?”

杨禾摇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多大。他只知道蝗灾那年他还没灶台高,妹妹死的时候他刚学会爬树。从那以后,日子就成了一锅粥,分不清哪年哪月。

司马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带回府里,让他住西偏院。”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邸报,他没在看。

窗外有脚步声走近,在门外停住。三声轻叩,两长一短——是他的人。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姓许,孙秀从荆州带过来的,跟了七八年,做事干净利落。他走到案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

“齐王走了。走的是铜驼街。”

孙秀没抬头,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慢悠悠的,不紧不慢。

“路上呢?”

许姓文士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听说不太平。有人动了手。”

孙秀的手指停了。

“世子?”

“受了伤,人没事。齐王无恙。”

“什么人动的手,查到了吗?”

“巡城卫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一个活口没留。”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把邸报合上,搁在案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

“知道了。”

许姓文士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

孙秀坐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像是没察觉。

齐王今天走了。

走的是铜驼街。

有人动了手。

一个活口没留。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这几句话,像嚼一块没煮烂的肉,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把茶盏放下,吹熄了灯。

那天晚上,杨禾没有睡着。

偏院的房间不大,但比他住过的所有地方都好——有床,有被子,有枕头,桌上还有一壶凉茶和一盘点心。他没碰点心,只是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血痕,黑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他搓了很久。

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老乞丐。胸口插着箭,血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杀了一个人。他捅了那个刺客一刀,但那个人死了没有?他不知道。他捅完就跑了,没敢回头看一眼。刀插在人家肋下,拔都没拔。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有人在追他,他想跑,腿却像陷在泥里一样动不了。

第二天,没人来找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天里齐王府的人已经把铜驼街翻了个底朝天——问遍了街口的摊贩、庙里的乞丐、附近巷子里的大小住户。他在洛阳这几年干过什么、跟谁打过交道、有没有跟可疑的人来往,桩桩件件都被问了个干净。连他花两个铜板买个炊饼、蹲在屋檐下看齐王车驾经过的事,都被人看在眼里,报进了府里。

查了个遍,什么也没查到。

没有同伙,没有背景,没有跟任何人有牵扯。就是街上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饿急了会帮人卸货掏阴沟,冻狠了会缩在破庙里发抖,救世子那天的举动——完全是赶上了。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深夜,门被推开了。

杨禾警醒地坐起来,手摸向枕下的短刀——这是那天从街上摸回来的,藏在袖子里带进府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这把刀,但他知道,身上没刀,心里不踏实。

“是我。”

司马冏披着黑色斗篷,一个人来的。脸色不太好,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眼神比三天前更有力——那种眼神不是养好了伤之后的轻松,是想通了什么事之后的坚定。

“世子?”杨禾下床要行礼。

“免了。”司马冏在榻边坐下。油灯昏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父王的伤情稳住了。但陛下改封北海王,即日就藩。”

杨禾听着。

“那天的刺客,”司马冏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你看出什么没有?”

杨禾想了想——想的不是“有没有看出什么”,是“该不该说”。

“他们动作整齐,像练过的。撤退的时候不慌不乱,巷子里有接应。”他最终还是说了。

司马冏的表情动了一下。

“巡城卫说那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洛阳城里能有这本事的不多——要么是禁军,要么是……”他没说完。

杨禾听懂了。

“世子是说——宫里的人?”

“我没说。”司马冏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心里明白就行。”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司马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王说,你可以用。说你杀人时害怕,但够果断;手抖,却没丢下我自己逃命。洛阳城里这么多人,有胆子的没脑子,有脑子的没胆子。都有的人,很少。”

杨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被人这样评价过。在街上,他只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司马冏转过身来,油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跟着我,你看到的洛阳,会是这座城最脏的那一面。可能有一天,你会死得比那个老乞丐还惨。”

杨禾看着他。

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去年那碗稠粥。他现在知道,那碗粥是齐王府施的。粥熬得稠,筷子插进去不倒,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整天。

另一件是他老家饿死的妹妹。那年蝗灾,颗粒无收,他爹把最后半碗糠给了妹妹,妹妹还是没撑过去。她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不上,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如果那时候有人拉一把——随便什么人——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愿意。”他说。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司马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青铜的,手掌大小,正面一个“齐”字,背面四个小字。

出入无忌。

“先跟着老赵在马厩干着。”司马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府里不养闲人。”

门合上了。

杨禾拿起那块腰牌。冰凉的,贴在掌心里半天没焐热。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面一个“齐”字,背面四个小字。他认出了“出”和“入”,“无”和“忌”猜了个大概。

他把腰牌贴身放好。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还在下,洛阳城的屋顶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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