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是被马喷醒的。
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脸上,又湿又腥。他猛地睁眼,眼前是一张马脸,大鼻孔,眼睛又圆又亮,正低头看他,像是在研究这个新来的东西是什么。
杨禾往后一缩,后脑勺撞上柱子,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哈哈哈——”
旁边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杨禾转头,看见一个光膀子的汉子蹲在草料堆上,敞着怀,露出黑乎乎的胸毛,嘴里叼着一截草梗,正咧着嘴看他。
“世子让人送来的就是你?”
杨禾没吭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天还没全亮,马厩里暗沉沉的,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和马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空气里弥漫着草料、马粪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又冲又厚,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把草梗从嘴里摘下来,往地上一啐:“我叫赵柱,马厩归我管。你以后跟我干。”
杨禾站着没动。
赵柱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收了收:“聋了?”
“……听见了。”
“听见了不吭声?”赵柱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膀子粗,胸口黑压压的,往杨禾面前一站,堵了半间马棚,“在街上野惯了吧?进了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
杨禾低下头:“是。”
赵柱下巴往墙角一抬:“把那边清了。马粪铲到外面堆着,草料换新的,水槽洗干净。干完了再吃早饭。”
杨禾看了一眼——墙角堆了小半个月的马粪,冻住了,硬邦邦的。草料垛垮了一半,洒得到处都是。水槽里漂着一层青苔,水浑得发绿。
他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铁锹。
铁锹的木柄被磨得发亮,比他在街上用的木棍粗不了多少。他握着试了试,还行,不沉。但一锹下去,冻住的马粪纹丝不动——硬得像石头。
他用脚踩住锹沿,用力一蹬,才撬起来一块。
赵柱在后面蹲着看,嘴里又叼了一根草梗,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杨禾一锹一锹地铲。冻粪块子又硬又沉,铲了没几锹,虎口就磨红了。他不吭声,咬着牙继续。在街上这几年,他没少干过脏活——帮人卸货、掏阴沟、扛包。什么活都干过,什么气都受过。但那些都是短工,干一天算一天,没人盯着他。现在是被人盯着的。
他铲了小半个时辰,汗把后背湿透了。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排马棚,断断续续飘过来。
“……铜驼街那事……”
“……查了几天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像是有人故意抹干净的……”
杨禾手里握着铁锹,没动。耳朵竖着,想再听几句,但那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说着话走开了。
他低下头,继续铲粪。
老乞丐胸口那支箭,白羽红血,在雪地上洇开的样子,又浮到眼前来。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掉,手上加了把力。
又铲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马粪清完。天已经大亮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赵柱叼着草梗站起来,往马厩外走。杨禾以为要去吃饭,跟上去。结果赵柱没去厨房,拐到后院,指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草料——够一个人搬一整天的量。
“搬进库里。搬完了吃饭。”
杨禾看着那堆草料,心里算了一下,搬完至少两个时辰。他早上铲了一个多时辰的马粪,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现在又让他搬草料。
“搬完了还有力气吃饭吗?”他问。
赵柱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太对——猫捉到老鼠之后,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
“那你就别吃了。”
杨禾没说话了。他走过去,抱起一捆草料,往库房走。
草料捆扎得很紧,一捆少说二十斤。他搬了三趟,手就开始抖了。搬到第五趟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肚子饿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靠在墙边歇了一会儿,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赵柱从旁边走过去,手里端着一碗粥,咬着一个饼,边走边嚼。走到杨禾面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咬了一大口饼,嚼得很大声。饼渣掉了几粒在地上,他用脚尖碾了碾。
杨禾没看他。
赵柱走了。
杨禾蹲下来,把地上那几粒饼渣捡起来,放进嘴里。
咸的。饼渣沾了土,嚼起来有一点沙沙的。他咽下去了。
他又搬了两趟。草料垛只少了四分之一。
后院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在喊“赵柱你又赢了”,然后是铜钱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杨禾放下草料,轻手轻脚绕过去看了一眼——后院廊下蹲了三四个人,围着赵柱在赌钱。赵柱面前堆了十几枚铜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杨禾站在墙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去了。走到草料堆前,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转身走回马厩。
他走到马棚下,找了一个角落,铺了一堆干草,躺了下去。
草料?不搬了。爱谁谁。
他躺下去没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急的,不是慢悠悠走的。
“谁让你躺下的?!”
赵柱站在马棚外面,脸涨得通红,嘴里的草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左手攥着一把铜钱,右手捏着半个饼。
杨禾躺着没动,看了他一眼。
“搬不动了。”
“搬不动也得搬!”
“那你搬。”杨禾说。
赵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新来的敢顶嘴。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伸手一把拽住杨禾的领口,把人提起来半截。
杨禾没反抗,也没缩。就那么被拽着领口,半悬着,看着赵柱的眼睛。
马棚里的空气绷紧了。
“赵哥!赵哥——”
一个人影从后院跑过来,瘦长脸,一身短褐,跑得气喘吁吁。杨禾认出是刚才蹲在廊下赌钱的一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手里还攥着几枚铜钱。
“赵哥,跟个小孩较什么劲!”瘦长脸拉住赵柱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他新来的不懂事,你跟他动手,传出去说你欺负小孩,不好听。”
赵柱没松手。
“来来来,再开一局,”瘦长脸把钱往前一递,“赢了钱消消气,不比揍人舒坦?”
赵柱瞪了杨禾一眼,松了手。
“明天再收拾你。”
他转身走了。瘦长脸跟在后面,回头冲杨禾挤了一下眼睛。
杨禾重新躺回草堆上,看着马棚顶。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黑暗晃得忽明忽暗。
他摸了一下胸口——那块“齐”字腰牌贴身放着,冰凉的,硌着皮肤。
明天?明天再说。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日的公文。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找。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进。”
许姓文士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到案前,微微躬身。
“查过了。”
孙秀没抬头,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那个少年,叫杨禾的,河东人。铜驼街一带混了好几年,靠帮人卸货、掏阴沟过活,偶尔在破庙过夜。没跟任何人有过深交,没得罪过谁,也没人认得他。”
孙秀“嗯”了一声。
“底细干净?”
“太干净了。”
孙秀的手指停了。
“什么意思?”
“查了他在河东的来路——蝗灾那年逃出来的,家里没人了。那条路上逃过来的人不少,但没人记得他。一个孩子,混在人群里,没人在意。”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怎么说?”
“说他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该看的从来不盯着看。有人欺负他,他躲;躲不过就挨一顿,挨完了也不吭声。”
孙秀的手指又开始敲了,慢悠悠的。
“齐王府那边呢?”
“世子把他放在马厩了。”
孙秀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马厩。
一个救了世子的人,被扔进马厩。
要么是试探——看他能不能吃苦,有没有耐心。要么是保护——把他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不让人注意到。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齐王府对这个少年还没完全放心。
孙秀把公文合上,搁在案角。
“继续看着。”
“是。”
许姓文士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
孙秀坐在原地,没动。窗外的月亮隐在云层后面,书房里暗了几分。他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那个少年叫杨禾。
河东人。
没根没底,嘴严,能忍。
现在在齐王府的马厩里。
孙秀把茶盏放下,在心里把这几件事过了一遍,没找出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但他这辈子活的就是一个习惯——任何看起来“不算什么”的事,他都会多看一眼。
因为大多数要命的事,一开始都“不算什么”。
他吹熄了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