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没有躲起来。
齐王死后,他依然每天去上朝,依然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上,依然在杨骏说话的时候,点头,附和,该说“是”的时候说“是”,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杨骏每次看到他,都会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你看,齐王的人,也不过如此。
张华回以微笑,什么话都不说。
但杨禾注意到,先生每次下朝回来,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杨禾都认识——都是朝堂上的人。
有些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圈,有些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叉。
杨禾不敢问那些圈和叉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得出来,先生在算。
算谁还能用,算谁已经靠过去了,算谁还在观望。
有一天,张华从朝上回来,脸色跟平时不一样。
杨禾端茶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那张纸上,多了一个名字——司马冏。
“先生——齐王今天去上朝了?”
“嗯。”
张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还好吗?”
“好。”
张华放下茶杯,看着杨禾,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得,比我想象中要好。”
杨禾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明白——先生说的“好”,不是真的“好”。
是司马冏在朝堂上,表现得像一个“没有威胁”的人。
他在把自己藏起来。
但杨禾知道,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不是真的没有威胁。
他是在等。
几天后,张华下朝回来,把杨禾叫到书房,关上门。
“杨禾,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太傅府。”
杨禾愣了一下。
“去杨骏府上?”
“对。”
“先生——去做什么?”
“送一份礼。”
张华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字画。
“杨骏过寿,满朝文武都去,我也不能不去。”
杨禾看着那卷字画,没有说话。
“到了那里,你不用说话,站在我身后,看。”
“看什么?”
“看所有人。”
张华合上木匣子,看着他。
“杨骏过寿,洛阳城里有点身份的人,都会去。你去看看,那些人在杨骏面前,都是什么表情。”
杨禾点了点头。
太傅府,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杨禾站在张华身后,看着满堂宾客,看着那些在杨骏面前弯腰行礼的人,看着他们脸上堆满的笑容,看着他们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想起先生教他的那句话——“看人,要看他在怕什么。”
这些人,怕杨骏。
但不是真的怕。
是怕杨骏手里的权力,怕他手里的圣旨,怕他手里的禁军。
杨禾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去跟杨骏敬酒,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
那个人,他认识。
在邸报上见过——赵王司马伦。
杨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个人站在角落里,好像比站在正堂中间的人,更自在。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禾跟着张华走出太傅府,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一段路,张华忽然开口。
“你看到了什么?”
杨禾想了想。
“赵王也在。”
“嗯。”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张华没有说话。
“先生——赵王,不是站在杨骏那边的?”
“赵王站在自己那边。”
杨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华看着他,“赵王今天来,不是来给杨骏贺寿的,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杨骏还能站多久。”
杨禾没有说话。
他想起赵王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的样子。
那个人,不像是在喝酒。
像是在等。
回府以后,杨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在太傅府看到的那些人,想起杨骏脸上的笑容,想起赵王站在角落里喝酒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杨骏的寿宴,不像寿宴。
像一出戏。
杨骏在台上唱,所有人在台下看。
有人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在等——等他唱完,等他谢幕,等他走下台,然后,把台拆了。
他不知道谁会先动手。
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动手。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鱼符。
白白的,润润的,雕成一条鱼。
他握着它,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在铜驼街上,穿着灰袍、手里握着刀的脸。
他一直以为,那张脸,是杨骏的人。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杨骏贴身佩戴的鱼符,出现在铜驼街的雪地里。
如果杨骏自己就是幕后的人,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鱼符,出现在刺杀现场?
除非——有人想让他出现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跳忽然快了。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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