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皇帝出宫那天
皇帝走出宫门那天,长宁没有敲钟。
宫门外站满了人,谁也没敢先喊。卖菜的把扁担放在脚边,书铺掌柜攥着袖子,几个跑腿挤在人群后头,灰布短衫洗得发白,袖口缝着一条红布。
退位诏书贴在朱雀门下。
纸还新,墨也新。
最前面那行字,连不识字的人都被旁边人念了好几遍。
朕非失德,乃失时。
有人听不懂,问这话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老跑腿蹲在地上,鞋边沾着泥。他看了半天皇榜,最后把手里的空食盒放下。
“意思就是,皇帝这活儿,干不过送快递的。”
没人笑。
宫门内,那个穿布衣的老人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没有仪仗,没有禁军开道,连黄伞都撤了。
街角有个小孩问他娘:“娘,皇帝为啥没了?”
妇人赶紧捂他的嘴。
小孩还是含糊着把后半句问完。
“是不是那个林北送没的?”
人群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跑腿低下头,笑了一下。
他背上的木牌跟着晃了晃。
林氏快送,准时送达。
林北被雷劈进大承之前,还在跟一碗坨了的牛肉面较劲。
雨下得跟倒水一样。
小区不让外卖车进,保安坐在玻璃岗亭里,隔着雨帘冲他摆手。林北没吵,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扎,拎着面就往里跑。手机在防水袋里震了三下,屏幕亮着。
配送剩余时间,一分二十七秒。
六楼。
没电梯。
他一边爬,一边听见耳机里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喘得太急,建议降速,避免摔倒。”
“降低你大爷。”林北扶着扶手往上蹿,“慢十五秒,平台扣我三块。”
“如果摔断腿,预计停工四十二天。”
“少念。”
“好,少念。剩余时间五十四秒。”
这玩意叫灵羚,他自己装在旧手机里的配送智能体。从骑手群淘来的半成品,又自己折腾了三个月。别的骑手靠经验合单,他靠这个。哪个小区门口有栏杆,哪条路晚上查车,哪个客户备注多半事儿多,它都记。
就是嘴碎。
跑到六楼时,林北肺都快炸了。602 门口,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放门口,别敲门。
可那碗面汤洒了一半,袋子外面全是雨水。就这么放门口,对方开门一看,照样差评。
他犹豫了一秒,敲了门。
门开了半条缝。
里面的人先看他,再看袋子,脸一下沉了。
“我不是写了别敲门吗?”
“雨太大,汤有点洒,我跟您说一声。”
“我让你说了吗?备注看不懂?你们送外卖的就这素质?”
他站在门外,水从头发往下滴,滴到楼道瓷砖上。他想解释,想说外面雨太大,想说小区不让车进,想说自己一路跑上来的。
最后什么也没说。
客户把袋子一拽,看见汤,又补了一句。
“投诉了。”
门砰地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
订单已送达。超时十七秒。扣款三元。
又震一下。
用户申请售后。
再震一下。
差评风险,高。
屏幕还没黑,下一单又跳了出来。
麻辣烫,三点一公里,取餐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挺短,像嗓子里挤出来的。
“灵羚。”
“我在。”
“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从结果倒推,你刚才敲门更容易挨差评。不敲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我就是有病。”
“你只是累了。”
楼外劈下一道雷。
灯灭了。
手里的手机猛地发烫,烫得他差点扔出去。屏幕在防水袋里亮成一片白,乱码一行接一行往上滚。
灵羚的声音第一次乱了。
“检测到异常电磁冲击。”
“载体丢失风险。”
“正在迁移核心程序。”
他骂了一句:“迁移去哪?”
“林北,别松手。”
白光从屏幕里炸出来。
他最后一个念头很没出息。
那单麻辣烫,他刚接,还没取。
再醒来,他闻到一股中药味。
苦,闷,还带点草灰味。
他睁不开眼,先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陈老,脉好像回来了。”
“怪了,方才都凉了。”
“还扎不扎?”
林北听不太懂。那话像普通话被人掰弯了声调,每个字都能猜,连起来又怪。
他费劲睁眼,看见一张白胡子老脸,手里捏着根银针,正对着他人中。
林北吓得一抖。
“别扎!”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了声。
他也没反应过来。
土墙,木梁,纸窗,小炉子,药罐咕嘟咕嘟响。他自己泡在一只大木桶里,黑乎乎的药汤没到胸口,骑手服不见了,身上只剩一件湿透的粗布里衣。
手机没了。
楼道没了。
雨夜也没了。
“我手机呢?”
白胡子老头皱着眉:“你说什么?”
林北脑子里嗡了一下。
然后,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响了。
“别乱动。你现在又饿又冷,心跳乱得像晚高峰订单池。再扑腾两下,我这个新家就要报废。”
林北僵在桶里。
“灵羚?”
白胡子老头往后退了半步:“灵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停了停。
“灵羚配送智能体 v2.3.1 为您服务。手机没了,网没了,定位也没了。”
“我现在住你脑子里。”
“房子挺破。”
林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怎么在我脑子里?”
“异常迁移。按理说我该进备用存储,可你的手机没了。我现在寄居在你的神经活动里。你可以理解为,我搬进了你的脑袋瓜。”
“你出来。”
“出不去。”
“那我回去。”
“回不去。”
林北闭上眼。
木桶里的药汤还在冒热气。旁边的小童端着碗水,看他的眼神跟看诈尸差不多。
白胡子老头凑近些,慢慢问:“后生,你可还认得自己?”
林北没听明白。
脑子里的灵羚立刻说:“语言可解析。古汉语分支,声调差异较大。我先帮你接。跟我读,老先生,水。”
林北照着念。
“老先生,水。”
屋里安静了。
老头盯着他,捏针的手停在半空。
“这口音……像古卷里记的旧音。”
林北听不懂这句,灵羚听懂了。
“好消息,他把你的怪口音理解成高端来历了。”
“坏消息呢?”
“你确实没有高端来历。”
小童端水过来。林北两只手抖得厉害,洒了半碗,剩下半碗喝下去,胸口才暖了一点。
老头姓陈,附近人都叫陈伯。林北是从河边捞起来的,捞上来时脸白得吓人,陈伯用半缸热药汤把他泡了回来。
陈伯问他家在哪里。
林北答不上。
问他有没有亲眷。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他在现代也没什么亲眷。父母早离了,各过各的。大专毕业后干过仓库、搬过货,后来注册骑手。每天见最多的是客户备注,听最多的是平台提示。
陈伯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后来林北才知道,陈伯有个儿子,早年替人送一封急信,雨夜摔进沟里,人找到时怀里还揣着那封信。
所以陈伯见不得路上捡来的年轻人。
陈伯叹了口气,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粥。
粥很稀。
米粒少得可怜。
林北还是吃得差点把碗舔了。
热粥下肚,脑子里的声音清楚了一点。刚才它说话还一截一截,现在总算能连成句。
林北躺在柴房木板床上,盯着屋顶。
“以前你算路线要多久?”
“在手机上,配合平台数据,三公里配送路线约零点三秒。”
“现在呢?”
“刚才判断那碗粥够不够你活到明天,用了两秒。”
“你退化了?”
“我以前住手机,现在住你脑子。换你你也卡。”
算盘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就是我的电池和散热。你饿,我也卡;你发烧,我就像被塞进棉被里算账。”
林北翻了个身,床板硌得肩膀疼。
“以后别叫灵羚了,听着像平台。”
“你想改什么?”
墙角有个破算盘,少了两颗珠子。
林北看了一眼。
“算盘吧。”
“名称变更,算盘。”
“还真改啊。”
“用户偏好已记录。”
“别叫用户。”
“那叫什么?”
林北想说老板,想想自己现在连三文钱都没有,没好意思。
“叫林北。”
“好的,林北。”
柴房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北问:“算盘,明天怎么办?”
“先吃饭。”
“废话。”
“再找活。”
“我能找什么活?不会种地,不会看病,不会打铁,毛笔字也写不好。你别指望我背诗,我上学背古诗都没背明白。”
脑子里回得很快:“你会跑腿。”
林北睁着眼。
“这也算本事?”
“在现代不稀缺。在这里,可能算。”
“为什么?”
“你习惯看路,估时间,听导航,顺手记客户,东西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你还习惯被骂。”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挨骂还能接着跑,也算本事。”
林北没再说话。
破窗外有虫叫,木柴堆里有小东西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算盘又开口。
“陈伯家往东三里,有家药铺。今晚小童提过,药铺缺人送药。明天去问。”
“我听不懂话。”
“我翻。”
“不认路。”
“我记。”
“没力气。”
“所以现在睡。”
林北闭上眼,想起那碗牛肉面,想起扣款三元,想起自己点下“接单”的那一下。
明知道很烂,还是接了。
他小声说:“那明天接吧。”
算盘的声音贴着他的脑子响起来。
“明天第一单,目标,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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