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第二天是被饿醒的。
胃贴着后背那种饿。肚子空得发疼,疼到他一睁眼,就怀疑自己昨晚那碗粥是不是只在梦里吃过。
柴房门口放着半碗冷粥。
粥面上漂着两粒米。
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咸菜切得很细,细到像怕他多夹。
林北坐起来,端起碗就喝。
算盘提醒:“慢点。你现在血糖低,猛喝会恶心。”
林北含糊道:“先让我活。”
半碗粥进肚,他才觉得四肢不是别人借他的。
陈伯正在院子里晒药。灰布袍,袖子挽到手肘,手指捻着一片干草叶看色。林北走过去时,脚下发飘,像踩着棉花。
“陈伯。”
这两个字是算盘昨晚教的,发音仍旧别扭。为了不露馅,算盘给他编了十几句常用话,问安、要水、问路、谈钱。复杂的句子先少说,听不懂就装病。
陈伯抬头看他:“能下地了?”
算盘压低声音:“他说你能动了。点头。”
林北点头。
陈伯看他站得歪歪斜斜,叹口气:“身子还虚。你若无处可去,今日帮我送一包药。送到东头王家,回来给你添一碗粥。”
林北一听“送”,眼睛立刻亮了。
“给钱吗?”
算盘沉默了一下。
陈伯也沉默了一下。
院子里一个小童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林北脸有点热,但没改口。
不问钱,他今天就得饿。
陈伯倒没恼,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药包旁边。
“三文。”
林北盯着那三枚钱。
昨天他被扣三块,心疼了一路。今天三文钱摆在面前,他居然觉得这钱很亲。
“够吃什么?”
算盘立刻算:“按昨晚粥的稀薄程度,约两碗半。”
林北把药包拿起来:“干。”
药包不大,用黄纸包着,外面系了麻绳。陈伯说了一串地址,林北只听懂“东头”“王家”。
算盘听完,在脑子里拼了一张很粗的图。
“出门左转,沿土路走。看到槐树后右转。过小桥。桥后第三户,门口有鸡笼。”
“你怎么知道?”
“陈伯说了。还有,小童刚才往东头看了一眼,说明那边是熟路。”
“你连眼神都看?”
“我现在没有摄像头,只能用你的眼睛。麻烦你别东张西望得像贼,画面晃。”
林北把药包塞进怀里,出了门。
大承的早晨有股土味。
湿土、柴烟、草叶、牲口粪混在一起,扑得人鼻子发酸。远处有人挑水,扁担一颤一颤。路边两个妇人蹲着洗菜,水盆里漂着菜叶,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林北下意识想低头看手机。
手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
脑子里那声音提醒他:“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在脑子里。”
“那你能不能给我整个地图界面?”
“能。”
林北眼前一花。
那东西没有屏幕,也没有投影,更像是脑子里有人拿炭笔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简陋得可怜。
“这是什么?”
“当前路径图。”
“你以前导航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有 GPS,有基站,有平台地图。现在我只有你的眼睛和一个快饿死的脑子。能画成这样你应该感恩。”
林北不说话了。
他沿土路往前走,鞋子不合脚,磨脚后跟。走了没多远,左边冲出来一条黄狗。
黄狗很瘦,但嗓门不瘦。
“汪!”
林北差点跳起来。
“别跑。”算盘立刻说。
“它冲我来了!”
“你跑,它追。站住,把药包举高,别让它闻到药味。”
林北僵在原地,把药包举到头顶。
黄狗冲到他脚边,绕着他叫。路边一个老太太端着盆出来,骂道:“大黄,回来!”
狗摇着尾巴跑了。
林北出了一背汗。
脑子里立刻补了一句:“东头第一户那条黄狗,记上。它不听你的,听老太太的。下回别傻站门口等它审你。”
“记这个干吗?”
“下次你就不会吓成这样。”
“我没吓。”
“你手还在抖。”
“少损我。”
过了小桥,第三户门口果然有鸡笼。林北敲门,一个妇人开门。她听他说话费劲,干脆把药包接过去,看了陈伯的封纸,往他手里塞了一枚铜钱。
林北捏着那一文钱,没动。
“给我的?”
妇人点头,又说了几句,他没听太懂。
算盘翻译:“她说雨后路不好走,辛苦钱。”
林北捏着那一文钱,手指有点紧。
这趟原本三文。
现在四文。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后跟还是疼,可心情不一样了。
陈伯见他回来得这么快,也有点意外。
“没走错?”
林北摇头,把回执递过去。
陈伯摸了摸胡子:“倒是腿脚利索。”
林北把三文钱收好,犹豫了一下,问:“还有吗?”
“还有什么?”
“药。信。东西。要送的。”
小童又笑。
陈伯看了他半晌,转身从柜上拿了两包药。
“一包送西边李家,一包送南沟赵家。你认得路吗?”
林北很诚实:“不认得。”
陈伯皱眉。
林北补了一句:“走一遍就认得。”
算盘啧了一声。
“这话有点帅,但你最好真的记住。”
第二趟去了西边。路比东头窄,墙根有积水。林北为了省路钻小巷,走到尽头才发现柴堆堵死,只能退回来。
算盘没有骂他,只说:“西巷别再钻了。尽头柴堆,白费腿。”
第三趟去南沟。桥板坏了一块,林北踩上去时整个人往下一沉,吓得他赶紧抓住旁边木桩。
算盘声音发紧:“别动。右脚往后撤半步。对,踩实。”
林北退回来,盯着那块坏桥板看了一会儿。
“这也记?”
“记。南沟小桥右边第二块板,专坑穷鬼。你今天踩一次就够了。”
林北忽然明白一点。
这些东西在现代导航上不会有。
导航只会告诉你往前走。
可往前走会踩断桥板。
回到陈伯院子时,已经快午时。林北手里攥着九文钱,另外赚了一碗粥和半张饼。
饼很硬,咬起来费牙。
他吃得很认真。
院门口来了个挑夫,膀大腰圆,挑着两个竹筐。看见林北坐在门槛上啃饼,笑了一声。
“陈老,这外乡小子也送药?”
陈伯说:“跑得还行。”
挑夫上下打量林北:“就他?风一吹就倒。跑腿这活也不是谁都能干,路不熟,腿不硬,送错了还得赔。”
林北没吭声。
他现在不想跟人争。
挑夫把竹筐放下,又说:“东头王家那条路,外乡人第一次走,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林北嘴里塞着饼,含糊道:“一炷香多点。”
挑夫不信。
算盘报:“扣掉黄狗那段,下次能更快。”
林北差点被饼噎住。
挑夫还想说什么,院外有人喊:“陈老,能不能捎封信去北槐巷?家里急。”
林北把饼咽下去,站起来。
“给钱吗?”
院里安静了一下。
陈伯笑骂:“你这小子,掉钱眼里了。”
林北也不羞。
“我饿。”
来人反倒痛快,摸出两文钱。
“送到就给。”
林北接过信,问清地址。算盘把刚走过的三条路拼起来,给出一条顺路路线。
“先北槐巷,再绕西巷口,回来时经过南沟。可以顺手问陈伯有没有南沟回件。”
林北愣了愣。
“顺路单?”
“对。”
他忽然笑了。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动车、没有平台补贴的鬼地方,顺路单这三个字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下午,林北一共跑了七趟。送药,送信,带针线,替南沟赵家买半斤盐。每趟钱都少,最少的一趟只给了半个馒头。
可天黑前,他手里已经有二十一文。
陈伯给他找了张旧纸。林北不会毛笔,拿炭条在纸上画了半天,画得像小孩涂鸦。
东头第一户,黄狗听老太太的,别站门口等它审。
西巷尽头柴堆堵死,钻进去白费腿。
南沟桥右边第二块板会陷脚,踩上去能把魂吓出来。
北槐巷井边青石滑,绕半步。
算盘看着那张纸,难得没损他。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张沿途情况表。”
林北问:“有用吗?”
“现在值不了钱。”
“那以后呢?”
算盘停了停。
“以后你会靠这个吃饭。”
林北把炭条放下,摸了摸怀里的二十一文钱。
他今天没被扣款。
也没人给他差评。
睡前,陈伯又给他添了一碗粥。粥还是稀,碗底却多了几粒米。
林北端着碗,忽然听见院外有人敲锣。
“隆昌号急件,三日到洛阳,赏银五两!”
“能送者,揭榜!”
林北抬起头。
五两。
他不知道五两是多少。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五两啊,省着点,够小户人家过半年。”
算盘也算完了。
“按你今天这个跑法,得跑到鞋底烂穿。”
林北放下碗,往院门口走。
算盘先把冷水泼下来:“正常路走不到。慢慢走,黄花菜都凉了。”
“那三天能到吗?”
这次算盘沉默了很久。
“能。”
林北刚要笑。
算盘补了一句。
“你会跑到吐血,我会掉到低电量。中途一步错,咱俩都死路上。”
林北看着远处那面告示牌。
雨后的风吹过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还是走了过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