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回长宁那天,背上多了三件东西。
一封药材清单,一本账册,一包样布。
都不重。
可他走出洛阳城门时,比来时还紧张。
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木匣,丢了就赔命。回去这三单,单单都有人盯着。药材铺掌柜让他四日到,布商让他别沾水,账厕在家更烦,临走前把“若有闪失”说了三遍。
林北听到第三遍就问:“若无闪失,能不能加钱?”
那人闭嘴了。
脑子里那位很满意:“谈判效果不错。”
“我只是烦。”
“烦也能产生价值。”
洛阳到长宁的路,林北走过一遍,回去就顺多了。旧河堤那段,他特意在断口边停了一会儿,把几处脚印、石头位置、能落脚的草坡都记清。
“这地方以后还能走。”他说。
算盘回得很快:“雨后两日内可走。若再下大雨,风险上升。”
林北从怀里掏出那张旧纸,用炭条写了一行。
旧河堤断口,右侧可绕。雨后三日内慎走。
字丑。
丑得他自己都嫌。
但能看。
第一晚,他住在来时那座村子。
上回他用两文钱换热水,这次村口老汉认出他,问:“小哥,你真到洛阳了?”
林北点头。
老汉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像在看他是不是活人。
“三天?”
“嗯。”
“腿还在?”
林北低头看了眼:“在。”
老汉笑了,给他多添了半碗粥。
不收钱。
林北端着碗,有点不习惯。
他在现代跑单,客户多给一瓶水都少见。偶尔有人说句辛苦,他能记一天。现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老汉给他添粥,他反而不知道手往哪放。
“记下来。”
“记什么?他给我粥?”
“村口老汉,姓刘。可补水,可借宿,可信度初步为高。”
林北咬着碗边:“你这也太现实了。”
“感动不影响记录。”
林北没反驳。
第二天中午,出了点事。
他在一条岔路口遇到一辆翻倒的驴车。车上装的是瓷碗,碎了一地。车主是个年轻人,手掌被瓷片划破,坐在路边骂娘。
林北本来想绕过去。
算盘忽然说:“停。”
“又怎么了?”
“这条路堵了。你硬绕会多走四里。帮他把车推开,预计耗时半炷香,节省整体时间。”
林北看着满地碎瓷。
“帮忙还要算账?”
“你不算,他的车也堵着。”
林北把包裹往干净石头上一放,过去帮忙。
驴车陷进泥沟里,车主一个人推不动。林北肩膀顶着车辕,用力时脚底一滑,差点跪下。那年轻人见他瘦,开始还不信他能出力,后来发现他顶得挺稳,骂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两人折腾半天,总算把车推到路边。
车主抹了把汗:“兄弟,谢了。去哪?”
“长宁。”
“我也往长宁去,不过我得慢慢收拾这些破碗。”
林北看了看碎瓷,又看了看他手上的伤。
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问路。他知道前头好不好走。”
林北问:“前头哪条路好走?”
车主往西一指:“别走柳树坡,昨夜塌了一段。走白石桥,绕一点,但车能过。”
林北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柳树坡塌了,别去送腿。白石桥绕一点,车能过。
车主看见他写,随口问:“你记这个干啥?”
林北说:“下次少走冤枉路。”
车主愣了愣:“你们跑腿还记这个?”
“不记就摔。”
这话把车主逗笑了。
笑完,他从车上找出一个没碎的小瓷碗,塞给林北。
“拿着。喝水用。”
林北不想要。
车主硬塞。
“你帮我推车,我就剩这玩意能谢你。”
林北把碗收进包袱里。走出一段路,他摸了摸那只小碗,忽然觉得这趟回程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光是单。
还有路上的人。
第三天傍晚,他提前进了长宁。
算盘算过,他可以先送药材清单,再送账册,最后送样布。因为药铺最早关门,账房次之,布庄晚上也有人守。
林北进城时浑身灰,头发被汗黏在额上。守城小卒拦了他一下,问他背的什么。
他一件件报。
小卒皱眉:“跑腿的?”
“嗯。”
“跑腿还从洛阳回来?”
林北没解释。
他赶在药铺关门前把清单送到。掌柜验了封,立刻让伙计去备药,还给林北倒了一碗热水。
第二家账房更麻烦。
账房先生拿着册子翻了三遍,怀疑林北偷看。
林北站在门口,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
“封条没破。”
“封条能重贴。”
“那你当场查。”
账房先生真查。
查完没问题,还挑不出错,只好付钱。付钱时少给了十文,说是“脚钱按旧例扣”。
林北没接。
账房先生看他:“嫌少?”
林北说:“契上没写扣。”
“我们这儿一直这么扣。”
林北腿疼,懒得掰扯。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那我拿回去?”
账房先生的脸一下黑了。
旁边小伙计憋笑,没敢出声。
最后十文钱还是补了。
林北走出门,脑子里冷不丁补了一句:“这家记上,结款磨叽,还爱扣钱。”
林北边走边写。
账房,扣十文,已追回。
最后一单送到苏记布庄。
天已经黑透。
布庄门口挂着两盏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素色衣裙,头发梳得利落。她没坐在屋里等,站在门口看路。
林北走过去,把样布递上。
她接过,没有立刻拆,先看封口,再看油布有没有湿,最后看林北的鞋。
“旧河堤回来的?”
林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鞋底是灰泥。官道是黄泥,山路带碎石,旧河堤才是这种灰泥。”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吭声。
女人拆开样布,看见布角一点水痕都没有,才点头。
“苏晚棠。”
林北报了名字。
她让伙计付钱,足额,还多给了一百文。
林北没接。
苏晚棠看着他。
“嫌少?”
林北摇头:“多了。”
苏晚棠说:“提前一天到,多的。”
这话听着舒服。
林北收下钱。
苏晚棠又问:“从洛阳到长宁,你能稳定四日到?”
林北没马上答。
算盘算了一会儿。
“非暴雨,非重货,可稳定四日。若中途设补水点,可压到三日半。”
林北照着说:“轻货,四日。路上设点,三日半。”
苏晚棠眼神动了一下。
“设点?”
林北这才发现自己说多了。
苏晚棠却没追问,只让伙计拿出一张单子。
“三日后,我有一批样布要送江南。你若敢接,明日来谈价。”
林北拿着单子走出苏记时,长宁街上已经没什么人。
他累得想直接躺地上。
可怀里的钱沉甸甸的。
算盘报完账:“今天三单都送完,没丢,没破,还追回十文钱。苏晚棠这单,后面有得跑。”
林北问:“今晚吃什么?”
“建议吃粥。”
“我有钱了。”
“那吃两碗。”
林北笑了。
这回是真笑。
笑没多久,天边闷雷滚了一声。
陈伯正好从院外回来,抬头看了看云色,脸沉下去。
“这雨要是落下来,西坊沈家那位喘疾又该犯。”
算盘接了一句:“雨天急件风险上升。”
林北看向屋檐下那双刚买的新鞋。
第一滴雨砸在瓦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