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最后还是去了珠算会。
原因很简单,管饭。
何晏没骗他。洛阳商会后堂摆了六桌,热菜、汤、点心都有。林北进门先看菜,算盘提醒他别太丢人。
“你现在代表能接急单的人。”
林北盯着一盘烧肉:“我现在代表饿。”
“少吃油腻。你肠胃还没恢复。”
“吃一口不会死。”
他夹了两块肉,吃得很慢。
他怕别人看出来他没见过世面。
珠算会设在前堂。说是珠算会,其实更像各家账房的脸面场。洛阳商户有钱,账房先生也穿得体面。桌上摆着算盘,乌木的、黄杨木的、紫檀边的。林北看着那些算盘,再想想柴房角落缺珠子的那个,觉得这行当也挺卷。
何晏带他进去时,前堂已经坐满。
有人认出林北。
“就是他?三日从长宁跑来的?”
“看着不像啊。”
“腿倒是长。”
“跑得快,未必会算账。”
最后一句声音不小。
说话的是个瘦高老者,胡子修得很齐,手边那把算盘珠子油亮。旁边有人低声告诉林北,这位姓赵,洛阳人称赵铁算。
脑子里冒出一句:“外号不错。”
林北说:“你别酸。”
“我没有实体算盘,不酸。”
何晏把林北安排在末座。林北本来挺满意,末座离门近,出事好跑。结果何晏刚坐下,就有人提了一嘴。
“何公子带来的人,总不能只吃饭吧?”
堂里有人笑。
何晏看向林北,没替他答。
林北刚想说我就是来吃饭的,算盘开口了。
“满屋都是要用人跑腿的商户。别怂。”
“我不会打算盘。”
“我会。”
“你现在低电量。”
“算加减乘除不费什么电。比规划你那两条破腿省多了。”
林北抬头,说:“可以试试。”
堂里安静了一下。
赵铁算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第一题是商税合计。
十三坊,四个月,每月税额不同,另有减免、补缴、折银换铜。账目被人念出来时,林北头皮都麻了。
他以前最烦数字。
外卖平台扣钱扣得清清楚楚,可他自己算账常常算不明白。一天跑了多少钱,扣了多少,餐损赔了多少,到月底一看,怎么又没剩下。
算盘的声音倒是稳。
“听,不要走神。”
数字一个个进脑子。林北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别人算盘珠子噼啪响,堂里像下小雨。
赵铁算算得最快。
“合计三千七百二十六两四钱。”
旁边两个账房复核后点头。
林北抬头:“错了。”
堂里静了。
赵铁算看向他。
“错在哪?”
林北也想知道。
脑子里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响:“第三坊二月补缴二十七两八钱,念账的人把七读成一。他嘴快了。总数应为三千七百五十二两四钱。”
林北照着说。
念账的伙计脸色变了,赶紧翻原册。
堂里没人说话。
纸页翻得哗哗响。
伙计抬起头,声音小了许多。
“确是二十七两八钱。小的念错了。”
赵铁算的手停在算盘上。
何晏看着林北,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第二题是乘算。
军饷。
三千兵卒,十二个月,军官饷银另计,伤残补贴另计,迟发折息另计。
这回赵铁算没大意,三位老账房一起算。
林北听到一半就想喝水。
“别动。”那声音压住他,“你一动,我丢数字。”
林北只好坐着。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别人看他坐得笔直,以为他胸有成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一动就把脑子里的数晃散。
一盏茶后,赵铁算报数。
林北几乎同时报出同一个数。
一个字不差。
这次堂里没笑。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没拨算盘吧?”
“手都没动。”
“心算?”
“哪有这么算的?”
赵铁算的脸色认真起来。
第三题是临时加的。
题换成了一块烧坏的丝绸。
丝绸只剩右下角一小块花纹完整。老裁缝说,这匹料子原本是重复纹样,若能从残片推回整幅,就算赢。
林北一看就头大。
这题像拼图。
算盘却低声说:“能试。你坐着,只看一块布,耗不了多少,比赶路省。”
“你还会看这个?”
“客户拍糊的门牌、撒汤的餐盒、破了角的包装,我都得认。少废话,看。”
林北盯着那块残布。
红线,青线,金线,斜纹,每隔三寸换一次走向。看久了眼睛疼。那块布边缘被火燎得发黑,焦味还没散干净,老裁缝的指甲缝里卡着灰,显然不止一次拿它验过人。堂里那些账房先生都不说话了,他们不懂花纹,却懂看热闹,几十双眼睛压在林北后背上,比二十斤布包还沉。
算盘一格一格补。
“横向隔十二,纵向隔十六。右下角还没收边,接着第二组纹样末端。往左推三组,往上推两组。”
林北闭了闭眼。
他是真晕。
他低声报出纹样排列。哪里是红线,哪里是青线,金线在哪个位置断,花心重复几次。
老裁缝起初还皱着眉。
听到后面,手慢慢放下了。
等林北说完,老裁缝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块完整样布,展开在桌上。
堂里一下炸了。
对上了。
不能说完全一样,林北有两处颜色深浅说反了,但纹路和位置全对。
赵铁算把算盘往桌上一扣,盯着林北看了半晌。
“你这算法,不对路。”
林北心里一紧。
他根本没用算盘。
“老夫打算盘四十年,”赵铁算慢慢说,“没见过不拨珠子就能对账的。你要么藏了一手,要么……”
后半句他没说完。
堂里刚才还在叫好的几个人,声音一下低了。
林北宁可这老头骂他两句。被人这么盯着,比当场挨骂还难受。
脑子里的声音提醒他:“站稳。客户很多。”
林北这才发现,堂里那些商户看他的目光分成了两拨。
一拨在看生意。
另一拨在看怪事。
何晏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到他手边。
“林兄,你脑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林北心里一紧。
那声音压低:“别答满。”
林北端起茶,喝了一口。
“够送货。”
何晏笑了笑。
“只够送货?”
“现在只送货。”
赵铁算听见这句,忍不住问:“你有这等心算,何必去跑腿?来我账房,一年二十两。”
一年二十两。
周围不少人吸气。
林北也吸气。
他现在身上六两都觉得富得不踏实。
一年二十两,很多。
算盘没说话。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厚底,布面,刚买不久,走路还有点硬。
然后他摇头。
“我还是送货。”
赵铁算皱眉:“为什么?”
林北想了半天。
“账房坐着。”
众人没懂。
林北说:“我坐不住。”
这是实话。
还有一句他没说。
坐在账房里,一年二十两,是一个人的活。
送货不一样。
他今天在堂里看见了很多单。
很多很多单。
珠算会散后,林北没能立刻走。
商户围上来,有递名帖的,有问价的,有让他明天去铺里坐坐的。林北听得头昏,干脆让周掌柜借了纸笔。
他毛笔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急件。
普通件。
顺路件。
另写一行,货损照价赔。
商户们盯着那张纸看。
有人问:“照价赔?你赔得起?”
林北说:“赔不起就不接。”
堂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话太新鲜。
大承的跑腿、挑夫、镖局,接货时都说包到。真丢了,能扯半个月皮。像林北这样把赔字先写出来的,少。
何晏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张歪字纸。
他没问价,也没递名帖,只从袖里摸出一截短炭,在自己掌心写了两个字。
赔付。
林北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那就让他记。”
当天晚上,他在客栈后院整理接到的单子。算盘一条条帮他排路线,低电量还没完全恢复,说几句就停一会儿。
林北趴在桌上,困得眼皮打架。
“算盘。”
“在。”
“今天赚了多少?”
“还没赚到。只是意向订单。”
“那你高兴什么?”
算盘沉默了片刻。
“找你的人多了。”
“说人话。”
“以后不用饿了。”
林北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快睡着时,窗外有人敲了两下。
客栈伙计隔着门说:“林小哥,何公子留了东西。”
林北爬起来开门。伙计递进来一个薄纸包,里面有三张路图,一张何家的名帖,还有一行小字。
赔付也敢写进契,林兄不像跑腿,更像立规矩。
明日若有空,南市何宅一叙。另有一桩漕运旧账,牵着宫里的人,须找跑得快、嘴也严的人。
林北看着那句“嘴也严”,睡意散了大半。
脑子里的算盘嘀咕:“他盯上的,大概不止一顿饭。”
“那想薅什么?”
“可能是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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