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路缩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的同学,全都有意无意地跟他拉开距离。宁可跟别人挤得肉贴肉,也绝不挨近他半分。
羊路早就习惯了。
他垂着头,眼珠子却隔三差五地往顾染墨旁边那台检测仪上瞟。
那只像公园雕像似的黑曜石头颅,蹲在那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每次目光落在那头颅上面,他胸膛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心惊肉跳。
恐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年前吧。
有人找到他,要他暗地里盯死王寻的一举一动,把收集到的消息一条条发过去。
羊路拒绝不了。
因为,那是每个月都能稳稳递到手里的厚厚一叠钱。
每月三千,比一半大人挣得都多。
况且,只是盯着王寻,又不是伤害他,何乐而不为?
事情顺得像抹了油,五个月,一万五千块钱,沉甸甸塞进怀里。
这笔钱,他藏得死死的,一个子儿都不敢往外掏。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缩在被窝里,一张一张地数,就被那股滚烫的幸福感从头热到脚。
唯一可惜的是,眼瞅就要高中毕业,这种好事,以后再也轮不到自己了。
但就在昨天,那个人,把一块小小的丝绢拍进他手里。
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的虫子一样蠕动。光是扫一眼,他就有一种魂都被抽走的恐惧。
“做完这件事,拿五万。”那个人说得不咸不淡:“咒成后的空白鬼蚕绢,至少还值一万,也是你的。”
羊路还是拒绝不了。
五万加一万,总共六万块啊!
父母疼弟弟疼得像心肝,也不过每个月多给他三百。
那三百块,曾经让他眼睛里烧着几乎要吃人的渴望。
现在?一万五之后,又砸下来六万?
拒绝?
这个词,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亲手掐死了。
因为那个人又补了一句:“你已经做了五个月,回不了头。没事,我薛家的,以后来找我,每个月一万起步。”
薛家的?
那自己那个同学,还能活?
不如成就自己!
更让羊路咬死决心的是,这【念抗咒】根本不需要他念什么咒语。那个人已经拿到了王寻的头发。到时候,只要他用头发激活此咒,趁那根断发还没彻底消散,往王寻脑袋上一摁就成了。
那根断发,是王寻的。不发光,不发热,同学们隔得天远地远,谁能在意一根头发?
羊路确定得不能再确定:那根断发,已经牢牢沾在王寻头上了。
可是,他没死!
羊路脑子里劈过一道炸雷。
薛家,那是清川市两大超凡家族之一。据说里面白骨堆成山,连通大河的下水道里塞满了翻涌的蛆虫。
他浑身又慌又乱,第一反应就是找个地方把鬼蚕绢抖开,看看里面的符咒还在不在。
可惜,顾老师随后走进教室的身影,一刀斩断了他的念头。
王寻更是跟顾老师聊了片刻之后,折回来就冲自己露出了杀意。
王寻知道了?
可问题是,顾老师几乎没正眼看过自己,她似乎还没摸清状况。
不是顾老师捅给他的,那王寻怎么知道自己要杀他?
羊路从课室一路想到操场,脑子都快冒烟了,还是想不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王寻没死,是顾老师出手救的?
可顾老师现身之前,王寻他妈还能张嘴跟自己说话。
羊路脑子里搅成一锅烂泥。
耳边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是阵阵欢呼,或是嘲笑。
同学们嘴里骂的“鞭尸”,已经开始了?
他什么都没听进去。谁在测,测了多少,一个字都没灌进耳朵。
间或前方豁开一个巨大的空档,他下意识拖着步子往前捱了两步。
他不知道捱了多久,只知道前方的队伍在缩短,有人爆出欢呼,有人被嘘声砸得头都抬不起来。他什么都没听见。直到——
“下一个,羊路。”
班长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在他耳膜上。
羊路浑身一僵,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个黑曜石头颅望去。
那东西与旁边摆着厚厚一叠假黄符,就蹲在顾老师旁边。
而另一侧,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羊路眨了眨眼,总算认出来了:年级主任厉砚平。
他嘴里在说着什么?
羊路不由自主地把耳朵侧过去,死死捕捉。
“顾老师,你们九班的苗子,质量不太行啊。会不会在修炼《情锻功》的时候,不少人在偷懒?”厉砚平一脸惋惜,那双眼珠子却死死黏在顾老师身上。
顾染墨瞟了一眼羊路,见他傻子似的杵着,也不催。
“嗯。”顾染墨应付得不加掩饰。
从开始检测到现在,不管厉砚平说什么问什么,她就一个字——“嗯”。
厉砚平越说越来劲,她脸上的不耐烦就越明显。
厉砚平看得眼角突突直跳,抬了抬手指,目光却扫到顾染墨胸章上凸起的那两把小剑。他喉结一滚,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
他抿紧嘴,瞥见顾染墨根本心不在焉。
随意往大屏幕或学生堆里扫一眼,又低下头琢磨着什么,完全没把他当盘菜。
至于被点名上来检测的下一个学生,活像个傻子,被班长低声催了好几遍,还是不肯上前。
他眼睛一落到黑曜石头颅,就流露出藏不住的恐惧,脚下意识地向后蹭了小半步。
这顾老师敢一直怠慢自己,那是她既是驱魔人,又美得有恃无恐的底气。
可你一个学生,也敢冲自己甩脸子?
厉砚平心里噌地蹿起一股无名火,厉声暴喝:“还不过来?!”
羊路被这一嗓子劈得浑身一哆嗦,脖子狠狠一缩,脚不听使唤地往前挪动。
可他越走越慢,脸色一寸一寸地往下青。
当他蹭到距离检测仪不到两米时,双腿已经抖得跟筛糠一样。他忍不住把手插进口袋,指节发白地攥死那团鬼蚕绢,同时僵硬地扭过头,朝班级后排的方向望去。
王寻早在他转头之前,就捏紧了右小臂,把脑袋垂了下去。跟张磊这“差生”一样,摆出一副无精打采彻底摆烂的死样。
【念抗咒】,一旦受体检测念抗度,即引发此咒。
羊路那颗恐惧的种子,是他亲手埋进去的。
课室里那场装醉、那记刮过他脚脖子的触碰、那番追着陈智却步步堵死他去路的打闹——每一步,都是往这颗种子上浇的冰水。
他恐怕一直担心,自己向他下了同样的咒。
想到羊路那个颤抖得厉害的双腿,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扑扑旧衣服,王寻左手将右小臂掐得生痛,终究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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