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训练进入到第十天的时候,赵铁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训练场从城墙根下搬到了城外。
准确地说,是搬到了城北五里外的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灌木丛、乱石堆、一条快干涸的小溪——地形比城墙根复杂得多。赵铁柱让新兵每人带了一把练习刀、一个水囊、一块干饼——然后把他们丢在那片丘陵里,说了一句话:「天黑之前,回到城墙下面集合。中间不准走大路。」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问:「那——走丢了怎么办?」
「走丢了就自己找回来。」赵铁柱面无表情地说。
陈牧也在队伍里。他被分到了赵四那一组——四个人一组,自己找路回去。赵铁柱的要求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比在训练场上跑十圈还累。丘陵地带到处是齐腰高的灌木丛,走几步就要拨开枝叶才能看清前面的路。有些地方的泥土是松的,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更麻烦的是——他们不能走大路,所以只能靠太阳的位置和远处城墙的轮廓来判断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队伍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前面出现了两条路——一条沿着小溪绕过去,看起来好走但远;一条直接翻过一座小山坡,近但坡陡。赵四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走坡上。」赵四说。
「为什么?」有人问。
「小溪那边看起来好走——但绕过去要多走半个时辰。」赵四用手指着坡顶的一片树丛,「翻过那个坡,应该能看到城墙。」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一路上赵四的判断都是对的。他是那种在野外会不自觉地注意风向、地形和鸟叫声的人——像是天生的猎手。
陈牧跟着赵四翻过了那道坡。事实证明赵四是对的——坡顶的树丛确实能看到城墙的轮廓。但陈牧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赵四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新兵们面面相觑。
「赵教头这是干什么?练兵就练兵——非要跑这么远……」
「别说了。」赵四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的。」
陈牧走在队伍中间,没有说话。他也在想赵铁柱的用意——但一时还没想明白。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在一片小树林里看到了城墙的影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快要到了。但就在这个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赵四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住。
「——有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但在这片沙沙声下面,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
赵四猫着腰往前走了一小段,拨开一丛灌木——然后愣住了。
树林外面的空地上,赵铁柱正带着几个老兵在布置一个"模拟战场"——地上挖了几排浅坑,坑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几根粗木被架在两棵树之间,上面堆着干草捆——模拟滚木礌石;还有人在地上画了几条线,标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
赵铁柱看到他们回来了,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个方向出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到了吧?这才是你们今天真正的训练。」
新兵们这才明白——赵铁柱把他们丢在外面走半天不是为了折腾他们,而是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件事:真实的战场不会在平坦的训练场上等着你。你首先得能活着走到战场,然后才知道怎么在那片地上打仗。
接下来的几天,赵铁柱把训练场彻底搬到了城外。他带着新兵在野外演练各种场景——遭遇埋伏怎么办、被包围怎么突围、断粮了怎么找吃的。
最后一项——"断粮了怎么找吃的"——成了新兵们印象最深的一课。
赵铁柱在一个下午带着所有人去了北边的林子,没有带任何干粮和水。到了林子边上,他让大家先自己去找吃的——两个时辰后回来集合。
「找不到也没关系——但是别吃你们不认识的东西。有些蘑菇吃了会死人。」
新兵们散开了。有人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只找到几颗野果,有人试图用石头砸鸟但一只也没砸中,有人蹲在溪边看了半天水里的鱼却不知道怎么抓。两个时辰后,大部分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什么也没找到。有些人手里攥着几颗又青又小的野果——看起来就没熟。
但赵铁柱回来了——手里拎着三只野兔。他一个人在林子里设了几个简单的套子,不到一个时辰就抓到了三只。身后还跟着几个老兵——有人摘了一兜野菜,有人用衣服兜了一捧能吃的蘑菇。赵铁柱把野兔丢在地上,拍了拍手:「打仗的时候,你们可能断粮。学会找吃的——比学会砍人重要。」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卷麻绳,开始演示怎么制作一个简单的野兔套:「看好了——这个套子,我用了一根麻绳和一根树枝。麻绳打一个活结——套在这里——找一个兔子必经的小路——把套子固定在离地面一个拳头高的位置——然后,等着就行了。」
新兵们围成一圈,看着他演示。有人低声问:「那要是没有麻绳呢?」
「用你的腰带。用树皮搓的绳子。用你的鞋带——」赵铁柱抬起头,「你要是真的想活下来,总能找到办法。」
他又指了指老兵采回来的野菜:「那是灰灰菜——能吃。那是马齿苋——也能吃。那片叶子大的叫车前草——煮水喝可以治拉肚子。」他一口气指认了七八种野菜野草,每一种都说清楚了能吃哪个部位、怎么吃、有什么药用价值。新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人里大部分种了一辈子地,但从来没人教过他们哪些野草能吃。
赵铁柱当场把三只野兔扒皮去内脏,用树枝串起来烤了。又把野菜洗干净放在火上焯了一下,拌上盐——沈墨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来的,他总是在最不出声的地方做着最有用的事。没有盐——但新兵们还是吃得一干二净。这是他们训练以来第一次吃到肉——虽然在战场上学会找吃的很重要,但此时此刻,对这群年轻人来说,能吃饱才是最重要的。
陈牧坐在火堆旁边,啃着一只兔腿。肉很瘦,烤得有些焦了——但他觉得这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新兵——每个人都在埋头吃肉,有人脸上还带着笑——这是自守城战以来,他第一次看到这些人脸上有笑容。
当天晚上,赵铁柱在回城的路上走到了陈牧身边。
「——大人,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把城里的铁匠、木匠、皮匠都组织起来——做一批正经的军械。」
陈牧放慢了脚步:「——现在的兵器不够用?」
「够用——但也只是够用。」赵铁柱说,「上次守城的时候你看到了:我们的刀砍了几个人就卷刃了,弓箭射了三十多支弦就断了。如果是正规军——光那些箭的钱,够养活定北县半年了。但我们没有那个条件——所以得靠自己。」
「你觉得能做出什么样的军械?」
「不需要多好的。」赵铁柱说,「先把刀和矛做好——至少保证砍十个人不卷刃。然后做一批铁甲片——不用全身甲,护住胸口和肩膀就行。如果有余力——再做几面盾牌。」
陈牧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铁矿还在产,王老铁一个人带着两个徒弟铁匠铺连轴转——但如果把城里的木匠和皮匠都组织起来,把工序拆开——有人专门打铁,有人专门做木柄,有人专门缝皮甲——效率应该能提上去不少。
「——行。你明天去找沈墨,让他给你安排人手。」
赵铁柱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陈牧又开口了:「——你今天教他们做野兔套的那个——是你自己学的?」
「边军学的。」赵铁柱说,「当年有一个老斥候教的。他说在草原上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刀法——是活下来的本事。」
「——他后来呢?」
「死了。」赵铁柱说,「死在北戎人手里。但是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
陈牧没有再问了。夜色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县城。城墙上的火把在远处摇晃着,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萤火虫。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赵铁柱忽然放慢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些跟着走回来的新兵——有人还在揉腿,有人低声商量着明天能不能加点肉,有人在笑。赵铁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这批人——比我想的好带。」
「你一开始觉得他们不行?」
「不是不行。是怕他们怕。」赵铁柱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吓死的——不是被刀砍死的。但今天我看他们在林子里走了一天——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喊放弃。说明这批人的心性——还行。」
陈牧没有说话。他知道赵铁柱的评价在边军里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城门口有人在等着他们——沈墨站在门洞里,手里拿着一本簿子,看到他们回来了,远远地说了一句:「你们总算回来了。水渠——挖通了。」
陈牧的脚步顿了一下。
「——挖通了?」
「挖通了。」沈墨说,语气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弧度,「今天下午最后那段——通水了。我试了一下——水流到最远那块地,大概需要大半个时辰。但从明天开始,河边的三十亩地就全都能浇上水了。」
陈牧站在城门口,借着火把的光看着沈墨那张满是疲惫但藏不住笑意的脸。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沈墨转身走在前面带路,说要去水渠边看看夜景。陈牧跟了上去。赵铁柱没有跟——他说要去训练场看看那几个还在练的新兵。
两个人沿着新挖的水渠走了一段。夜里的水声很轻——水流沿着渠底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陈牧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是凉的,流速不算快,但持续不断。他站起来,沿着水渠的方向看过去——那条浅浅的沟渠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两岸是新翻的泥土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一仗,没有白打。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