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当我开着底盘异响的二手越野车,盘旋在云贵川连绵的盘山险道上时,总会想起师傅林道人离世后的那段至暗时光。
那时的我,还不是日后名震西南、人人敬畏的“陈九爷”,只是个被房租压得喘不过气、连一顿猪脚饭都要反复斟酌开销的底层小人物。师傅走得突然,连句交代都没留下,只给我留了一本翻烂的《撼龙经》和一间漏雨的铺子。也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彻底看透:风水这行看似玄妙体面,实则最是吃人不吐骨头。
一切变故,都始于师傅走后的第三天,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
那天下午,王建国将五万块现金狠狠拍在我的老旧木桌上,只求我为他刚离世的母亲寻一块顶级风水阴宅。可我在他脸上,看不到半分丧母的悲痛,唯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焦灼与狂热。
师傅生前再三叮嘱我,所谓风水玄学,本质是古法环境心理学。世人忌惮的“绝户阴地”,无非是风口直冲、地下暗藏暗河、积聚高浓度有毒瘴气的凶险之地。活人久居、亡者久葬于此,轻则幻觉缠身、气运衰败,重则心肺骤停、横祸缠身。
道理浅显,可王建国根本听不进去。
我一眼看穿了他的歹毒心思。王建国那个老实巴交的弟弟名下,不仅有市中心的三套门面房,还有一笔高达五百万的厂房拆迁补偿款。为了独吞这笔巨额家产,王建国刻意将母亲的骨灰停灵七日,执意要赶在子时大凶之时,强行将老人葬入绝户凶地。他哪里是葬母,分明是借阴宅风水煞力,活生生克死自己的亲弟弟一家!
这世间最恶毒的算计,从不是阴鬼害人,而是活人借阴地、绝至亲活路!
我当即怒掀桌面,将五万定金尽数推回,断然拒了这桩伤天害理的买卖。
我本以为守住底线,便能置身事外,殊不知,真正的灾祸才刚刚拉开序幕。
当夜,子夜十一点半,荒山野岭,阴风呼啸。
刺骨寒风卷着泥泞碎草,如钝刀割面。我孤身跪在冰冷的坟坑之中,双臂死死抵住一口漆黑薄皮棺材,浑身早已被夜露泥水浸透。
我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我贪财,而是因为我太穷。就在两个小时前,王建国将两万块现金砸在了我相恋三年的女友杨玲脸上。杨玲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房东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房租,明天就把我们赶去睡大街。师傅走得突然,留下的只有那本破旧的《撼龙经》和一堆得罪人的烂摊子,我连给师傅办后事的钱,都是找亲戚借的。
我不是不怕死,我只是太穷了。我抱着“再劝最后一次,如果不行我就拿钱走人”的憋屈心态,来到了这个荒山野岭。
“陈九!时辰已到,立刻下葬!”
坟坑之外,王建国手持手电,厉声催促。他一身崭新黑西装,皮鞋锃亮如新,在荒芜死寂的山野中格外突兀诡异。手电光柱自下而上,打亮他的脸庞,整张脸惨白僵硬,无半分哀思,只剩满眼急迫。
“建国哥,这地万万不能葬!”我顶着刺骨阴风,沉声警示,“此地暗河涌动、瘴气积聚,剧毒藏于地底。老太太葬入此处,不出三年,你王家必定祸事连连、横祸不绝!”
“一派胡言!”
王建国骤然暴怒,纵身跃入坟坑,一把死死揪住我的衣领,目露凶光:“我花重金请你看地布局,不是来听你危言耸听的!赶紧把镇魂钉敲下去!”
“我不敲。”我猛地挣开他的桎梏,翻身爬出坟坑,字字铿锵,“师傅传我规矩,阴宅点穴,先观人心。心术不正、蓄意害人者,纵有万金,我绝不点半分风水!”
王建国被我推得踉跄后退,脸色瞬间铁青阴沉。他死死盯了我整整五秒,眼底戾气暴涨。
下一瞬,他骤然阴冷冷笑,怀中寒光一闪,一把锋利匕首直接抵上我的脖颈,冰凉刀锋紧贴大动脉,杀机刺骨。
“陈九,你忘了你师傅林老道是怎么死的?”他压低嗓音,声如毒蛇吐信,“他就是太过死守规矩,最后落得横死街头的下场!你信不信,今晚我让你步他后尘,葬身这荒山野岭?”
刀锋贴喉,寒意彻骨,我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师傅林道人,是方圆百里最顶尖的风水先生。三个月前,他离奇死于城郊臭水沟,周身无任何外伤,法医草草定论为突发心梗。可我心里清楚,师傅是被人活活吓死的。他临终离世前,掌心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罗盘,至死不肯松开。
而眼前这个拿刀抵着我的男人,正是师傅生前最厌恶的无赖。
“为了你弟弟那五百万的家产,你连你亲妈的骨灰都不顾了?!”我死死盯着他,嗓音因极致愤怒微微颤抖。
“少他妈跟我提家产!”王建国骤然崩溃嘶吼,眼底满是血丝,状若疯魔,“老子为了今天,做假账、买通亲戚,前前后后砸进去四十多万!现在骑虎难下,你不敲是吧?好!老子自己来!”
话音未落,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镇魂钉,疯魔般抬手狠狠砸向棺木。
砰!砰!砰!
三声沉闷巨响,镇魂钉硬生生钉入棺木,封死棺门。
就在最后一枚钉子落定的刹那,坟坑深处骤然窜出一股极致阴冷的邪风,裹挟着地下暗河翻涌溢出的刺鼻瘴气,瞬间席卷全场。
“当啷——”
王建国手中匕首骤然脱手落地。他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直挺挺瘫倒在冰冷泥水之中,身躯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诡异怪响。
地下剧毒致幻瘴气倒灌,急性缺氧侵体,他亲手种下的凶煞恶果,转瞬便反噬己身。
我心头巨震,刚要俯身施救,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疯狂震动。
是杨玲。
我手忙脚乱接通电话,听筒里瞬间炸开她带着绝望哭腔的咆哮:“陈九!你到底死去哪了?!王建国刚把两万块砸我脸上,让我转告你,今晚你敢坏他的事,他明天就烧了你那间破铺子!”
“玲子,你听我说!”我心头大急,厉声叮嘱,“王建国已经出事了,那钱不干净,你千万不要碰!”
可电话那头,她的哭声骤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陈九,我累了。”
“你师傅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你守着一本破旧的《撼龙经》,死守着没用的规矩,除了得罪人、四处碰壁,你挣过安稳日子吗?”
“这通电话,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我们,分手吧。”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无情响起,彻底掐断了最后一丝温情。
我握着冰凉的手机,伫立在阴风呼啸的坟坑边。身前是抽搐疯癫的王建国,远方是城市繁华闪烁的霓虹。
师傅离奇惨死的隐情、相恋多年的爱人决绝离去、眼前亲手引爆的阴宅凶局……所有积压的麻烦与绝境,如同潮水般,在这一夜尽数将我吞没。
我深吸一口混杂泥土与瘴气的冰冷空气,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沾着泥水的匕首,心神沉定。
可就在起身刹那,眼角余光骤然扫过王建国瘫倒的位置——一枚古朴玉佩,正从他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滑落,砸在泥水中。
玉佩纹路暗沉,质地冰凉。
我瞳孔骤然紧缩,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大手死死攥紧,窒息感席卷全身。
玉佩之上,赫然雕刻着四字——九阴绝脉。
这枚玉佩,形制、纹路、字迹,甚至边缘那道细微的磕痕,与师傅临终前死死攥在掌心的那枚染血玉佩,一模一样!
王建国只是个普通暴发户,何以持有这般诡异秘宝?师傅的离奇横死,难道根本不是意外,全都与这枚九阴玉佩有关?
无数疑云瞬间涌上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猛地抬头,紧盯坟坑外漆黑幽深的山林。
漆黑密林深处,死寂无声,可我分明感知,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藏在黑暗之中,死死盯着坟坑边的我,寸步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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