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腥气与地下瘴气的冰冷晚风,强行将心底翻涌的惊惧与杂念压回胸腔,迅速稳住心神。干我们阴阳风水这一行,遇凶局不惧邪祟,最怕的却是人心自乱。一旦慌了神,便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我快步蹲下身,一把死死揪住王建国的衣领,拼尽全力将他拖拽到坟坑边缘地势较高、相对通风的位置。此刻的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翻白,胸腔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这根本不是什么鬼神缠身,而是典型的地下瘴气倒灌所致。高浓度的硫化氢引发了急性缺氧,叠加神经性毒素的侵蚀,才催生了这种类似癔症的抽搐。
我动作利落,摸出冲锋衣内兜里的风油精,拧开瓶盖,将辛辣刺鼻的药液尽数抹在他的太阳穴与人中穴上。指尖发力,狠狠按压他虎口的合谷穴,同时在他耳畔厉声喝唤,用强刺激强行唤醒他的意识。古法穴位急救搭配现代应急处理,对付这种环境毒素引发的轻症癔症,刚刚好。
短短半分钟,濒临窒息的王建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如同溺水者挣脱了深水的束缚,剧烈呛咳不止,将胸腔里的浊气尽数排出。
“咳咳……陈九……”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极致惶恐。方才那副嚣张跋扈、阴狠戾气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闭嘴,平稳呼吸。”我单手按住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形,顺势一脚踢开泥水中的匕首,彻底杜绝了最后的隐患。
就在我准备扶他起身的瞬间,一阵诡异至极的呜咽声,突兀地从坟坑外的漆黑山林中飘来。
呜——呜——
那声音凄厉幽怨,绵长刺骨,似夜枭哭丧,又似古骨哀笛,在空旷荒芜的山野间层层回荡。穿透力极强,听得人头皮炸裂、寒毛倒竖。
刚捡回半条命的王建国瞬间僵住,浑身剧烈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我身后,死死攥住我的冲锋衣下摆,牙齿打颤、语无伦次:“鬼……鬼来了!是你师傅的冤魂索命来了!”
我心底暗自嗤笑,全无半分惧意。世上最吓人的从不是鬼神,而是装神弄鬼的人心。
我凝神屏息,精准分辨着声响的频率与节奏,瞬间识破了其中的破绽。这声音绝非人力所能发出,是有人利用中空竹管,借山野风口制造声学共振!这种低频震动人耳听着像呜咽,但真正可怕的是它能引发内脏共振,让人本能地胸闷、心慌,凭空生出“见鬼”的幻觉。这是黑心同行惯用的唬人阴招。
果不其然,凄厉呜咽声持续回荡之际,漆黑树林深处,缓缓走出一道佝偻的人影。
来人身披宽大的黑雨衣,头戴遮面斗笠,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微光的白纸灯笼。灯笼纸面上以鲜血绘着一个狰狞的大红“奠”字,阴森诡异。人影止步于坟坑外三米处,动作迟缓地抬起头。
斗笠之下,赫然是一张惨白无血、无眉无眼的空白人脸!唯有一道红笔勾勒的裂口,咧至耳根,笑意诡异狰狞,透着彻骨的寒意。
“陈九……”沙哑粗粝的声响缓缓飘出,如同两块生锈的砂纸在反复摩擦,刺耳诡异,“你师傅欠我的东西……该由你来还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身后的王建国彻底破防,直接吓得失禁。浓重的腥臊味混杂着泥水瘴气,在坟坑中弥漫开来。
我伫立原地,身形挺拔,眼皮未眨分毫,冷静地捕捉着对方的所有破绽。这模样看着恐怖诡异,实则处处露馅。此人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枯枝落叶纹丝不动、未曾碎裂;手电余光映照下,身形边缘模糊虚化,全是道具服饰与光影效果营造的假象。无鬼,是人。一个刻意装神弄鬼、暗藏杀机的活人。
更关键的是,他知晓师傅的名号,清楚当年的旧情,绝对不是随机唬人的路人。
我心神微沉,右手悄然探入冲锋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抹冰凉坚硬的金属质感——那是一支我花两百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微型执法记录仪,外壳还贴着防刮膜。踏入这片荒山之前,我便提前按下了录像键。混迹底层多年,我比谁都清楚,这行人心险恶、规矩崩坏。比起师门传承的罗盘与《撼龙经》,这种能录音录像的世俗铁证,才是乱世之中最能保命、最能定输赢的底牌。
“你师傅欠我的东西,今日不还,”无脸人再度开口,语气裹挟着戏谑与残忍,宽大的雨衣袖口缓缓抬起,似要掏出暗藏的凶器,“今晚,你们两个,都留不下这座山。”
时机已至!
我不再隐忍,猛地攥紧记录仪抬手对准对方,拇指狠狠按下强光爆闪与警报双键!
滴——!!!
一百二十分贝的高频防空警报骤然炸响,刺破荒山死寂,震得人耳膜轰鸣。与此同时,笔端LED灯高频爆闪,刺眼白光直直轰向无脸人的空白面庞。
“啊——!!!”
对方完全没料到我这般不讲章法的硬核反击,瞬间破功。刺耳警报与强光双重冲击之下,他再也维持不住那诡异声线,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成年男人哀嚎。伪装彻底碎裂!
他慌乱抬手捂眼,手中白纸灯笼脱手坠落,“啪”地一声砸在泥地,幽绿火光瞬间熄灭,阴森氛围荡然无存。此人如同被踩断脊背的野狗,顾不上伪装仪态,连滚带爬朝着树林深处逃窜。慌乱之间,他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狠狠绊倒,重重摔进泥泞积水之中,狼狈不堪。
我冷眼凝视着他逃窜的背影,并未追击。荒山夜黑、地势凶险,穷寇莫追,稳妥为先。
我松开按键,刺耳警报与刺眼强光骤然停歇。低头看向掌心的记录仪,红色指示灯平稳闪烁,全程录像录音完好无损。他的威胁喊话、砂纸伪装的诡异声调、摔倒后暴露的男人哀嚎,尽数被完整收录,铁证如山。寻衅恐吓、蓄意伤人、恶意胁迫,仅凭这段录像,只要我活着走出这座山,便能让他付出牢狱代价。
“陈……陈九……”王建国瘫软在泥水之中,裤裆湿透,狼狈不堪。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惊惧,如同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怪人,“你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声学唬人的小伎俩,被我破了而已。”我将记录仪妥善揣回口袋,一把拽起瘫软的王建国,“走,下山。”
此刻的王建国早已吓破了胆子。他裤裆湿透,冰冷的夜风一吹,冻得他浑身筛糠般乱颤。他连掉落的手电筒都不敢回头去捡,像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样死死贴在我身后,每走一步都要伸手抓一下我的衣角,仿佛我是这荒山野岭里唯一能活命的浮木。
我踏着细碎月光缓步前行,余光无意间扫过地面那盏废弃的白纸灯笼,目光骤然定格。灯笼纤细竹骨之上,赫然刻着一个浅淡细微的指甲划痕符号——一个工整的“水”字。
刹那间,我浑身一冷,心脏骤然下沉。
师傅临终前,死死攥在掌心的那枚染血罗盘背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划痕!我当时以为那是师傅临死前痛苦挣扎留下的抓痕,现在才猛然惊醒——那是他拼尽最后一口气,留给我的暗号!
这个深夜装神弄鬼的同行,到底是谁?他和师傅的离奇惨死,究竟藏着何种纠葛、何等隐秘?
我抬头望向远方城市错落闪烁的霓虹,山下繁华灯火通明,身后荒山漆黑刺骨。我心里无比清楚,从撞见九阴玉佩、听见诡异呜咽的这一刻起,我已经彻底蹚进了这桩要命的浑水。
师傅的死,从来不是意外。而暗处藏着的人,依旧在死死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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