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盘山险路,二手捷达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剧烈颠簸,底盘传出一阵阵刺耳的哐当异响,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嘈杂。
我单手稳握方向盘,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副驾驶上,王建国裹着一件破旧军大衣,蜷缩在角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惊魂未定。
狭小闭塞的车厢里,他身上残留的尿骚味混杂着浓烈的风油精气息,层层发酵,刺鼻得让人脑仁发胀。
“陈、陈九……”王建国喉头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刚才树林里那个人……到底是谁?我、我是不是真撞邪了?”
“撞邪都是你自己吓自己。”我侧眸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那人就是装神弄鬼。靠着中空竹管制造声学假象,再配合石灰粉迷局,你吸入粉尘刺激呼吸道,加上坟坑瘴气缺氧,双重作用下才产生了幻觉癔症。”
说话间,我随手拧开车载收音机,午夜交通台的路况播报缓缓流出,平淡的人声稍稍冲淡了车厢里的诡异压抑。
“建国哥,你花两万块请我看风水,到头来反倒引着黑心同行来给我下死套。”我语气骤然转冷,“这笔烂账,咱们得好好算清楚。”
王建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狡辩。我不给他半分机会,右脚猛地踩死刹车,老旧捷达瞬间锁死,稳稳钉在盘山公路的护栏边缘。
我转头直视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我记录仪里,清清楚楚存着你持刀逼我、强行钉棺造凶局的所有动静。”我抬手晃了晃掌心的微型执法记录仪,寒凉的金属触感衬得我的声音愈发冰冷,“这是蓄意恐吓、故意伤害未遂。你信不信,我现在直接开车进山下派出所,你最少要蹲几年大牢?”
王建国死死盯着那支小小的记录仪,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崩塌。
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猛地在副驾上扑通跪落,涕泗横流、狼狈求饶:“陈九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有人给我出的馊主意!他说只要把你逼去绝户阴地,借风水煞力就能克死我弟弟,我一时鬼迷心窍才敢这么做!”
“谁给你出的主意?”我微微眯眼,语气沉定。
“我不知道他真名!”王建国慌得语无伦次,句句带着慌乱,“他只让我叫他水伯!他承诺我,只要事情办成,就帮我把我妈迁进真正的九龙聚宝大吉穴,保我后半辈子大富大贵!”
水伯。
又是“水”字。
我的心脏骤然一沉,心跳狠狠漏了一拍。灯笼竹骨的刻字、师傅罗盘背面的印记,所有零碎线索瞬间重合,死死缠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记录仪妥善揣回口袋,冷声吐出两字:“下车。”
王建国如同捡回一条性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推开车门,就要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
“站住。”我摇下车窗,夜风灌入车厢,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第一,这支记录仪已经开启了云端备份。你今晚持刀逼我、强造凶局的全过程,随时可以移交警方。你现在跑,在法律上叫畏罪潜逃。”
王建国浑身一僵,刚迈出的一条腿硬生生悬在半空,脸色比刚才中了瘴气时还要惨白。
我盯着他瑟瑟发抖的后背,语气平淡地补上致命一击:“第二,你强行把老太太葬进绝户阴地,风水煞气已经动了,你最好祈祷你弟弟今晚能平安无事。你要是敢跑,或者敢去找那个‘水伯’通风报信,明天一早,警察抓你蓄意杀人未遂,你弟弟全家横死绝户。你猜最后这笔血债,老天爷会算在谁头上?”
这句话如同重锤,彻底击碎了王建国最后一丝侥幸。
他连头都不敢回,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跌跌撞撞地退回到公路边缘,像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样,死死贴着护栏,连逃跑的勇气都被彻底抽干。
车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引擎微弱的怠速轰鸣。
我指尖摸向衣兜,触到那枚九阴绝脉玉佩。夜色之下,玉佩通体冰凉,一缕诡异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刺骨微凉。
师傅离奇惨死、王建国蓄意设局、荒山无脸人恐吓、神秘水伯幕后操盘……所有散落的碎片,已然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正缓缓朝着我收拢笼罩。
我抬手点亮手机屏幕。
凌晨一点四十分。
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杨玲。而在未接来电下方,还弹出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陈九,钱我收了。你别再找我了。”
我静静盯着那行字,沉默数秒,指尖平静按下删除。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剩尘埃落定的释然。
这世道本就吃人,底层泥潭里的感情,最是廉价易碎。她不想陪着一个交不起房租、天天得罪人的底层风水师烂在泥里,这个选择无可厚非。
但从今夜起,我再也不想困在这烂泥潭里苟活。
我点开通讯录,定格在一个备注为“老鬼”的号码上。
老鬼是西南地下圈子里顶尖的消息贩子,只要价钱到位,无论隐秘琐事、地下秘闻,他都能扒得一清二楚。
电话响了三声,迅速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沙哑粗粝的嗓音,常年浸染劣质烟草的质感,透着几分市井老道的慵懒:“陈九?大半夜扰人清梦,你小子最好是有值价的买卖。”
“帮我查个人。”我目视前方漆黑蜿蜒的盘山公路,语气平静得不起波澜,“代号水伯,擅长声学障眼法、粉尘迷局,手里持有刻着‘九阴绝脉’的古玉佩。”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长达五秒的死寂。
下一秒,老鬼的语气瞬间凝重,褪去所有散漫:“陈九,你这次是真的惹错人了。水伯从来不是单一个体,是一个专属代号。整个西南地界,只有专门替顶级豪门做阴宅杀人脏活的顶尖黑手,才配冠以这个名号。”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眼底锋芒渐露。
“而且……”老鬼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三个月前你师傅林道人惨死,官方对外公布的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的是‘突发心梗’。但我在地下黑市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当时参与尸检的实习生,拿到了那份被强行抹掉的隐藏记录。”
老鬼深吸了一口烟,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吸入过量石灰粉,导致机械性窒息身亡!”
轰!
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师傅根本不是传言中被吓死的,更不是突发心梗!
他是被人用石灰粉歹毒设局,活生生窒息捂死的!而且,连官方的尸检报告都被篡改了!
过往所有疑点、所有遗憾,瞬间有了答案。积压数月的憋屈与恨意,瞬间涌上心头。
“还有一件事,”老鬼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水伯上一次出手,是三年前替鼎峰集团做的局。而王建国那个老实巴交的弟弟,他名下那五百万的家产……其实就是鼎峰集团名下的资产。”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王建国争家产、水伯杀师傅、鼎峰集团……三条线,在这一刻彻底焊死。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勉强拉扯着我濒临崩溃的理智。
“老鬼。”我死死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决绝,“查水伯。我要他所有的底细,查清他杀我师傅的全部缘由。”
我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多少钱,你开个价。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把这个‘水伯’揪出来,千刀万剐!”
“你疯了?”老鬼的声音骤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水伯背后牵扯西南大半顶级豪门的利益链条!你一个单打独斗的小风水师,拿什么跟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人物斗?凭你那本老旧的《撼龙经》?”
我望着挡风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眼底满是疲惫,却愈发冷硬决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锐利的弧度。
“不。”
“我凭这条命。”
干净利落三个字,掷地有声。
我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丢在副驾驶,重新踩下油门。
老旧捷达在盘山公路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冲破沉沉夜色,朝着山下灯火通明的繁华城市疾驰而去。
从这一刻起,那个为房租折腰、为三餐犹豫的底层打工仔,彻底死在了这座荒山之夜。
自此,世间再无卑微风水学徒陈九。
只剩手握罗盘、铁证在身,誓要踏平黑幕、讨回血债的复仇者。
这趟藏满阴谋与血债的浑水,我才刚刚入局。
真正的清算,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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