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如刀,冻土凝霜。
暮渊半截身子陷在荒林的泥泞枯枝里,浑身筋骨尽数断裂,经脉碎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刺骨的剧痛。唇角不断溢出温热的血水,猩红的血珠滴落冻土,在凛冽寒风里转瞬冻得僵硬。
谁能料到,昔日执掌星河沉浮、俯瞰三千诸天的无上弈者,纵横万古星海、一生未尝一败。如今却修为尽废、神魂残破,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残破躯壳。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冰冷剑锋,那股寒意彻骨钻心,远比眼前的人间霜雪更教人绝望。
刺出这致命一剑的,从来不是宿敌仇敌。是他倾尽万古岁月全然信任,亲手一步步栽培起来的唯一亲信。那日他刚刚稳固道基,心神松懈、毫无防备,最倚重之人却手持他的本命利刃,骤然反戈相向。硬生生剖走他万年苦修的本源根基,一刀斩断他与诸天大道的所有牵连。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无上尊位、万古威名、诸天傍身的所有底牌,一朝尽数化为泡影。
狂暴的虚空乱流撕碎他一身护体法则,重创肉身与神魂,硬生生将他抛掷到这片诸天最边缘、最贫瘠的遗弃之地——微尘界。
这方小世界灵气稀薄凝滞,大道踪迹近乎断绝。诸天顶尖势力向来嗤之以鼻,连布设眼线的兴致都没有。可这份被全世界漠视的荒芜,却是他躲过仇家追杀、勉强苟活的唯一活路。
无边绝望缓缓吞噬心神,暮渊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踏遍万古杀伐,历经无数诸天变局,向来从容无畏。唯独这一场掏心掏肺的背叛,彻底碾碎了他半生的凌厉与骄傲。
若是就此长眠荒林,或许也算一种解脱。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黑暗的瞬间,一道细碎软糯的啼哭,突兀刺破了旷野的死寂。
哭声微弱又断续,像寒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暮渊涣散的眸光勉强聚拢,费力侧过僵硬的头颅。三尺开外的枯草堆中,一团单薄的襁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里面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小脸冻得青紫发白,手脚冰凉,哭声微弱得几乎断绝,显然是被人狠心遗弃在这荒无人烟的寒林之中。
霜风刺骨,荒野无人,用不了片刻,这无辜的小生命,必会冻死在这片荒林里。
半生踏遍星海、看尽世间险恶与人心鬼蜮的暮渊,心底冰封万古的漠然,终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他杀伐半生,早已看淡生死浮沉,可眼前这懵懂纯粹、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婴孩,是这绝境淤泥里唯一的干净纯粹,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脏腑翻涌的剧痛,一点点挪动残破不堪的身躯。错位断裂的筋骨、撕裂的经脉传来阵阵剧痛,几乎要击溃他最后的神魂。可他抬起的手却格外轻柔,小心翼翼将襁褓抱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小小的身躯单薄得让人心头发悸。
许是终于触到了一丝暖意,女婴渐渐停止了啼哭,小小的脑袋下意识往他温热的衣襟里蜷缩,瞬间安稳下来,乖巧得让人心疼。
暮渊死寂沉沉的眼底,悄然燃起一缕不灭的微光。
他本可以就此闭眼,了结这满身狼狈与滔天血海深仇。可怀中这一团温热,是他众叛亲离、跌落凡尘之后,仅有的牵绊,也是唯一的救赎与光。
“从今往后,你名岁杪。”
暮渊嗓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岁末新始,枯木逢春。你我沦落凡尘,自此一同重生。往后,你便叫岁杪。”
话音落下,他倾尽神魂深处仅剩的余力,将自己刻入骨髓、承载万古修行道果的核心法则碎片,悄然封入岁杪的神魂根基,彻底隐匿于微尘界的天地之间。
这是他日后逆转宿命、清算所有背叛血债的最大底牌。将它藏在这微尘界无名弃婴体内,便是诸天寰宇之中,最稳妥、最无人能查的藏身之处。
底牌落定,沉淀万古的修行底蕴悄然复苏。破损的经脉缓缓接续,枯竭的生机稳步回流,他这一副濒死残破的身躯,终于稳住了一线生机。
暮渊抱着怀中熟睡的岁杪,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正要迈步走出这片荒林。三道刺目的火把光束骤然穿透沉沉夜色,死死将他锁定在原地!
“站住!”
粗暴的厉喝骤然划破夜幕。三名佩戴柳家腰牌的武服修士持刀快步围拢,雪亮刀光映着火把,透着森森寒意。为首的汉子眼神阴鸷贪婪,死死盯着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暮渊,还有他怀中紧紧抱着的襁褓。
“深夜擅闯荒林,形迹诡异!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身上定然藏有财物!这婴孩正好抓回去抵债领赏,够咱们兄弟痛快许久!”
三人持刀层层合围,态度嚣张跋扈。在他们眼中,暮渊就是个走投无路的落魄流民,是可以随意拿捏、劫掠的蝼蚁废物。这群井底之蛙困于微尘界一方市井,眼界狭隘,根本无从知晓,眼前这满身血污的落魄之人,曾经是执掌三千星河、弈定诸天兴衰的无上至尊。
暮渊微微垂眸,手臂下意识收紧,牢牢护住怀中睡得安稳的小小身影。眼底仅存的温柔瞬间褪去殆尽,只剩下冰封万古的死寂寒凉。一缕若有若无的至尊威压,悄然从他残破的身躯里弥散开来。
他本打算低调蛰伏凡尘,慢慢静养伤势,不屑以至尊之身,沾染凡俗蝼蚁的鲜血。
可既然这群人鼠目寸光、不知死活,主动撞上门来。那便用他们的性命,为自己沦落微尘界、涅槃重生的这条路,祭上第一缕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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