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号界舟的最深处,没有光。
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一种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声音。
“滴答……滴答……”
那是光阴长河的流速在界舟外壳上摩擦产生的杂音。但在陈默的耳朵里,这声音更像是某种巨大而黏稠的生物,正贴着船底,用长满倒刺的舌头,一点点舔舐着文明的骨髓。
“老狗,你听,这漏壶声是不是比昨天密了点?”
陈默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狭窄的检修通道里,身上那件厚重的铅灰色防护服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不知名的灰烬。他手里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扳手,有气无力地敲了敲面前锈迹斑斑的管道。
“闭嘴,干活。”
通道深处传来一个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声音。老狗整个人倒挂在管道上,手里拿着一把焊枪,正对着一块巴掌大的裂缝喷吐着幽蓝色的火焰。他连头都没回,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漏壶声密了,说明咱们大荒号又往下沉了三寸。你小子要是再废话,等会儿岁兽把船底咬穿了,老子第一个拿你填坑。”
陈默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填坑也得挑个肉多的”,但还是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走到那块刚刚被老狗焊补过的裂缝前,拿起一把特制的刮刀,开始清理边缘那些像藤壶一样死死咬住金属的“锈斑”。
这活儿又脏又累,还透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腥臭味。那些锈斑根本不是铁锈,而是烬海里那些低阶岁兽排泄出来的“光阴酸液”。它们就像附着在船底的寄生虫,如果不及时刮掉,用不了三天,这块装甲就会被腐蚀得比纸还薄。
陈默一边刮着锈斑,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被发配到这大荒号的底舱来当修船工。在这暗无天日的镇海渊里,连个能喘气的活人都见不到几个,每天打交道的除了老狗这个脾气比石头还硬的糟老头子,就是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长得像放大了几万倍的盲鳗一样的怪物。
“我说老狗,”陈默一边用力刮掉一块顽固的锈斑,一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咱们这都连续干了三个时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上头那些穿金戴银的老爷们,是不是忘了给咱们底层发配给养了?”
“他们没忘。”老狗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焊枪,从管道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陈默身边。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沟壑纵横、仿佛被岁月风干了的脸上。他瞥了陈默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冷漠,“只是他们觉得,底层的燃料已经够了,没必要再浪费粮食在你们这些‘消耗品’身上。”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刮刀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消耗品。
这是上层区对底层修船工的官方称呼。在大荒号这艘航行在光阴长河上的巨型界舟里,阶级划分不是按血统,也不是按财富,而是按“记忆纯度”。
上层区的司岁人和高阶执火者们,掌握着界舟的核心阵法,他们高高在上,用那些被抽离出来的“高价值历史”作为燃料,维持着界舟的航行。而他们这些底层的修船工和凡人,则被统称为“燃烬者”。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都会被定期抽取,化作液态的“岁火”,注入界舟最底层的引擎里。
陈默还记得,自己刚被分配到镇海渊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抽忆师”曾站在他面前。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但眼神却像这底舱的黑暗一样空洞。她手里拿着一根散发着微光的银针,轻轻点在陈默的眉心。
“别紧张,”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只是抽取一点无关紧要的记忆。比如……你第一次挨打是因为什么?”
陈默当时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他不想忘记。哪怕那是他七岁时因为偷吃邻居家的红薯而被父亲用扫帚抽得满院子跑的屈辱记忆,那也是他活过的证明。
但他没有反抗的余地。银针刺入的瞬间,他只感到脑海中一阵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抽走了。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个抽忆师已经转身离开,手里多了一个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瓶。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挨打了。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块拼图。那种感觉,就像是心里被挖掉了一个洞,风一吹,就冷得刺骨。
“别发呆了。”老狗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回忆。老头子将一块黑乎乎、散发着焦糊味的干粮塞进他手里,“吃。吃完继续。这层甲板还有十几个漏洞要补,赶在‘记忆潮汐’退潮前干不完,咱们俩都得被那些水蛭吸成干尸。”
陈默接过干粮,狠狠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味道苦涩得让人想吐,但他还是用力咀嚼着,将那股苦涩连同对上层区的怨气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是个懦夫。
陈默在心里承认。他没有那些高阶执火者们“逆流而上”的雄心壮志,也没有为了文明存续而献祭一切的觉悟。他只想活着,哪怕像老鼠一样在这底舱里苟延残喘,他也想活着。
他害怕深渊,害怕那些在黑暗中咀嚼岁月的怪物,更害怕那种被一点点剥夺记忆、最终变成一具空壳的绝望。
“滴答……滴答……”
漏壶声似乎真的变密了。
陈默停下咀嚼的动作,侧耳倾听。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滴水声,而是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骨头的“咯吱”声。
“老狗……”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紧紧贴在冰冷的舱壁上,“你听见了吗?”
老狗也停下了动作。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绷紧,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地扫向四周的黑暗。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一把短刀上。
那把短刀没有刀鞘,刀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就像是一块风化了千年的骨头。
“别出声。”老狗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是漏壶声。是‘盲鳗’。”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盲鳗,也就是噬时兽。那是烬海里最底层的清道夫,形如巨大的深海盲鳗,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只有满嘴的倒刺和一张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它们通常只敢在界舟的边缘徘徊,啃食那些剥落的装甲和死去的凡人。
但现在,它们居然爬到了底舱的检修通道里!
“咯吱……咯吱……”
咀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陈默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跑!”
老狗低吼一声,一把将陈默推向身后的舱门。
陈默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舱门,双手死死握住门把手,用力向下一压。
“咔哒。”
门锁开了。
但就在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外传来。陈默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狠狠地拽进了黑暗中。
“老狗——!”
他绝望地大喊,但声音却被黑暗瞬间吞没。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铅服砸在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挣扎着抬起头,借着防护服上微弱的荧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不是检修通道。
那是界舟外部的甲板。
记忆潮汐退去了。
陈默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看到了。在界舟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色雾海中,无数条巨大的、半透明的盲鳗正翻涌着。它们没有眼睛,但陈默能感觉到,成千上万道贪婪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操……”
陈默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近的一条盲鳗从雾海中探出头来。
它太大了。仅仅是露出雾海的部分,就有水缸那么粗。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半透明的表皮下,流淌着无数灰白色的砂砾——那是被它吞噬的时间。它的嘴张开,露出三排密密麻麻、向内弯曲的倒刺,一股浓烈的、仿佛尸体腐烂了千年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默想闭上眼睛。他怕得要命。他不想死,不想被这种怪物一口吞掉,不想在几秒钟内经历从婴儿到老死的极速衰老,化作一具干尸。
但他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那条盲鳗张开巨口,准备将陈默连同他身上的铅服一起吞下的瞬间——
“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黑暗中炸响。
一道灰白色的刀光,如同闪电般劈开了黑暗,精准地斩在了盲鳗的七寸上。
那条巨大的盲鳗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重重地砸回了雾海中。
陈默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老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老头子单手持刀,灰白色的骨刀上沾满了黏稠的灰色液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像这底舱的黑暗一样,深不见底。
“还愣着干什么?”老狗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它们叫同伴吗?滚回去!”
陈默如梦初醒。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着老狗冲进了舱门。
“砰!”
厚重的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老狗飞快地转动门锁,将那些试图挤进来的盲鳗死死挡在了外面。
门外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撞击声,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疯狂地撕扯着这扇通往生路的门。
陈默背靠着舱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他看着老狗,看着这个平时总是骂他“废物”、逼他干脏活累活的糟老头子,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老狗……”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刚才……谢谢。”
老狗没有理他。老头子走到一旁的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谢个屁。”老狗抹了一把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冷漠,“老子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免费的苦力。你要是死了,谁来帮我刮那些该死的锈斑?”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是啊,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连感谢都显得那么奢侈。
他滑坐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黑暗中,那“滴答、滴答”的漏壶声依然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刚才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而在这条名为“光阴”的长河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连这艘承载着人类最后希望的大荒号界舟,都在无可挽回地向着深渊沉沦。
他只是一个修船工。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保不住的、懦弱的修船工。
“老狗,”陈默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执拗,“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那些怪物……”
“闭嘴。”老狗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得像是一块铁,“你要是敢变成那种东西,老子会亲手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塞进引擎里当燃料。”
陈默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听着那永不停歇的漏壶声,等待着下一次潮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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