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痛快的死法,而是像一块被扔进绞肉机里的肉,被一寸一寸地碾碎、榨干。
老狗把他拽回舱门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老头子靠在舱壁上,手里的骨刀横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风化的雕像。但陈默注意到,老狗握刀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陈默比面对盲鳗时更加恐惧。如果连老狗都害怕,那他一个连“闻漏境”都没摸到的修船工,算什么?
“滴答……滴答……”
漏壶声还在继续,但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滴水声,而是变得急促、杂乱,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狗……”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外面……还有几只?”
“不知道。”老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沙哑,“刚才那只只是‘探路的’。盲鳗从来不会单独行动。它们是清道夫,闻到血腥味就会成群结队地涌过来。”
陈默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在甲板上看到的那片灰色雾海,无数条半透明的盲鳗在其中翻涌,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老狗说,“等潮汐涨回来。”
“潮汐?”陈默愣了一下,“可你不是说,要在潮汐退去的时候干活吗?”
“那是平时。”老狗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潮汐……退了太久。”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虽然是个底层的修船工,但也知道“记忆潮汐”的规律。潮汐退去时,界舟底部的装甲会裸露出来,那是他们修补漏洞、清理锈斑的唯一时机。但潮汐退去的时间是有上限的,如果超过三个时辰,烬海深处的岁兽就会察觉到界舟的防御薄弱,开始大规模入侵。
而现在,距离潮汐退去,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为什么……会退这么久?”陈默问。
老狗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舱顶的方向。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黑暗中,他隐约看到舱顶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正渗出一种淡蓝色的液体。
那是“岁火”。
界舟引擎的燃料。
“上面的老爷们……在抽燃料。”老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们抽得太多了。界舟的重量在减轻,所以潮汐……退得更深了。”
陈默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界舟的航行,需要燃烧记忆作为燃料。而上层区的司岁人们,为了维持界舟的浮力,正在疯狂地抽取底层凡人的记忆。那些被抽走的记忆,化作液态的岁火,注入引擎。而界舟因为失去了“重量”(记忆的沉淀),正在不可挽回地向烬海深处下沉。
下沉得越深,潮汐退得越久。
潮汐退得越久,岁兽入侵的概率就越大。
这是一个死循环。
而他们这些底层的修船工,就是被这个死循环碾碎的蝼蚁。
“老狗……”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老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不会。”他说,“因为我会先死。”
陈默猛地抬头,却看到老狗正将那把灰白色的骨刀插进自己的左臂。
没有血。
只有一股淡蓝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渗出,顺着刀身流淌下来。那是老狗自己的“岁火”——他仅存的记忆。
“老狗!你干什么!”陈默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老狗一把推开。
“别碰我。”老狗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这把刀叫‘定魂’。它能吸收持有者的记忆,转化为短暂的‘锚力’。我把它插进手臂里,就能在舱门上布下一层‘欺天障’。那些盲鳗……会以为这扇门是一截枯木。”
“可是……你会忘记……”
“我会忘记。”老狗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会忘记你叫什么名字。我会忘记你第一次刮锈斑时把扳手砸到了自己的脚。我会忘记……我为什么在这里。”
陈默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说“不要”,想说“我们再想想办法”,想说“我不想你忘记我”。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是老狗唯一的选择。
“老狗……”他哽咽着开口,“如果你忘了……我帮你记着。”
老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释然,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好。”老狗说,“那你帮我记着。”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淡蓝色的液体从他的手臂上源源不断地渗出,顺着刀身流淌到舱门上。那些液体在金属表面蔓延开来,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膜。
门外的抓挠声和撞击声,渐渐弱了下去。
盲鳗们失去了目标,开始退去。
陈默靠在舱壁上,看着老狗。
老头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他插在自己手臂上的骨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
“老狗……”陈默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老狗!”
还是没有回应。
陈默颤抖着伸出手,探向老狗的鼻息。
还有气。
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看着陈默,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老狗的声音沙哑而迷茫。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陈默啊,是你带出来的徒弟啊”。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老狗真的忘记了他。
那个会在底舱里骂他“废物”、会在岁兽来袭时把他推向生路、会在深夜里偷偷把干粮塞给他的老狗……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抽干了记忆的空壳。
“我……”陈默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的苦力。”
老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他说,“那你……继续干活吧。”
陈默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黑暗中,漏壶声依然在继续。
“滴答……滴答……”
像是在为那些被遗忘的灵魂,敲响了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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