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瘫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耳边依然回荡着光阴乱流肆虐时的尖啸，但此刻，那些声音已经被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所取代。
那是他脑海中的【定魂钟】，在敲响第一声后留下的余音。
他迈出了修行路上的第一步——【闻漏境·初闻】。
他听到了岁兽的呼吸，听到了光阴长河的漏水声。但这份力量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喜悦，反而带来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因为他听到了老狗的声音。
不是老狗在说话，而是老狗的记忆在岁兽的咀嚼声中，被碾碎成了无数片杂音。那个脾气臭得要命、却会在半夜给他留干粮的糟老头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风干的木乃伊，永远地留在了这底舱的黑暗里。
陈默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连悲伤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舱壁站了起来。他必须把老狗的遗体藏起来，不能让那些像食腐动物一样的“敛骨人”发现。
然而，就在他刚刚弯下腰的瞬间——
“嗤——”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检修通道的尽头亮起，瞬间撕裂了底舱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陈默本能地捂住眼睛，整个人猛地缩到了老狗的遗体后面。
那不是普通的灯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光。伴随着这道光而来的，是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直接刺入人脑海的嗡鸣声。
陈默刚刚觉醒的【初闻】境界，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检测到异常光阴波动。”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般的声音在通道内回荡。
陈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透过指缝，惊恐地看到通道尽头，正缓缓飘进来一台悬浮的金属球体。
那是上层区用来监控底舱的“巡天仪”。
平时，这种高高在上的东西根本不会光顾底舱。但现在，它却像是一个冷酷的死神，悬停在距离陈默不到十米的地方。
“警告：镇海渊第七检修区，检测到非法的‘闻漏’波动。”
“判定：底层燃烬者私自窃听光阴，触犯‘窃史罪’。”
“执行指令：就地抹除。”
陈默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非法窃听？私自闻漏？
他猛地反应过来。刚才的光阴乱流逼得他不得不去倾听岁兽的声音，从而意外突破了【初闻境】。但在上层区那些司岁人的眼里，底层凡人是不配拥有“锚点”的。
任何未经上层允许、私自觉醒的底层修船工，都会被判定为“窃贼”。
因为界舟的燃料是有限的。多一个拥有“锚点”的执火者，就意味着底层的凡人要被抽走更多的记忆。
“操……”
陈默在心里绝望地骂了一句。
他怕得要命。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站直身体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给老狗收个尸而已啊！
“抹除程序启动。”
巡天仪的底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幽蓝色的光芒正在其中汇聚。那是高度浓缩的“岁月酸液”，只要一滴，就能让陈默在几秒钟内化作一滩血水。
退无可退。
陈默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芒，脑海中一片空白。
跑？往哪跑？这底舱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他连舱门都打不开。
反抗？他一个刚刚踏入【初闻】的半吊子，拿什么去对抗上层区的机器？
就在那股幽蓝色的光芒即将喷射而出的瞬间——
陈默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老狗遗体旁边的那块金属地板。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灰白色的金属碎片。
那是他在第一章被盲鳗拽出舱门时，在甲板上看到的那块“光阴遗物”。当时他光顾着害怕，根本来不及细看，后来被老狗拽回来，这块碎片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此刻，在巡天仪那刺眼的冷光照射下，那块碎片表面，正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水波般的幽光。
陈默的【初闻】境界，在这一刻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奇特的“声音”。
那不是岁兽的咀嚼声，也不是光阴长河的漏水声。
那是一种……仿佛心脏跳动般的“嗡鸣”。
这块碎片，在回应他脑海中的【定魂钟】！
“滴答。”
陈默脑海中的钟声，突然与那块碎片的嗡鸣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无比坚韧的力量，从碎片中涌出，顺着陈默的指尖，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感觉到，自己刚刚觉醒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初闻境】，在这一刻，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他不再是一个随时会被岁月长河冲走的浮萍。
他有了“锚”。
“轰！”
巡天仪的幽蓝色光芒终于喷射而出。
但就在光芒接触到陈默身体的前一刹那，陈默的身体，竟然像是一块没有重量的幻影，诡异地向后平移了半米。
光芒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狠狠地轰在了他身后的舱壁上。
“滋滋滋——”
坚硬的金属舱壁，在瞬间被腐蚀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黑洞，边缘还在不断地冒着白烟。
陈默呆呆地看着那个黑洞，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他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那块碎片，在刚才的生死一瞬间，帮他“欺骗”了巡天仪的锁定。
他做到了老狗曾经做过的事——【欺天障】。
虽然只是最粗糙、最本能的版本，但他确确实实地，在岁月的法则上，撕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警告：目标丢失。”
“重新锁定……失败。”
“目标存在逻辑悖论，无法抹除。”
巡天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它底部的缝隙不断开合，似乎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最终，它只能无奈地闪烁了两下红光，缓缓退回了通道深处。
底舱，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默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底舱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块灰白色的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里。
碎片很冷，但在他的掌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老狗……”
陈默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彻底干瘪的遗体，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终于明白了老狗临死前那句“听那个声音”的真正含义。
老狗不是让他去听岁兽的声音。
老狗是让他去听……这艘界舟真正的声音。
一块不属于这个纪元的碎片，一个被抹除的真相，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陈默将碎片贴身藏好，然后脱下自己那件沾满油污的铅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老狗的身上。
“老狗，”陈默轻声说，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懦弱和颤抖，“我帮你记着。”
“从今往后，你的那份记忆，我来背。”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了检修通道的深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苟且偷生的修船工了。
他成了这艘界舟上，唯一一个带着“秘密”活着的人。
而上层区的那些司岁人们，很快就会察觉到，底舱里少了一个消耗品，却多了一个……随时可能颠覆整艘界舟的“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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