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刚才面对盲鳗时还要尴尬。
老狗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只会听令行事的“苦力”,像个生锈的机械傀儡一样,一言不发地拿着刮刀去清理另一块锈斑。陈默只能自己扛起两个人的工作量,一边刮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光阴酸液,一边在心里把上层区那些“司岁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滴答……滴答……”
漏壶声还在继续,但陈默现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上面了。他的余光一直瞟着检修通道的尽头。
他在等。
苏婉虽然走了,但陈默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刚才那句“师傅是什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陈默心里。他隐隐觉得,这个眼神空洞的抽忆师,似乎对底层的“情感”产生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该有的好奇。
果然,没过多久,通道深处再次亮起了那抹幽蓝色的光。
苏婉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提着那盏琉璃灯,而是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一种灰白色的糊状物,正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她走到陈默面前,将托盘递了过去。
“上面说,底舱出现了‘非正常损耗’,这是补偿。”苏婉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是在念经,没有一丝起伏。
陈默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两碗糊糊。他知道这是什么——“岁粥”。用抽取出来的低阶记忆残渣熬成的东西,虽然味道像嚼蜡,但能补充体力,甚至能短暂地抵御底舱的寒气。
“谢……谢谢苏姑娘。”陈默接过陶碗,双手还有些发抖。他习惯性地露出了那种底层修船工特有的、卑微又讨好的笑容。
苏婉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陈默狼吞虎咽地吃着岁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在努力寻找着什么。
“你刚才说,他是你的师傅。”苏婉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师傅……就是会为了你,去死的人吗?”
陈默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苏婉不是在问问题,她是在“确认”。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世界没有“牺牲”,没有“保护”,只有“等价交换”。老狗献祭记忆换取他们的生存,在她看来,只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陈默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看着这个被称作“抽忆师”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比老狗还要可怜。老狗至少还记得自己是谁,而苏婉,可能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已经模糊了。
“不是。”陈默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岁粥,声音含糊不清地说,“师傅就是……一个脾气很臭、总是骂我废物、但会在半夜给我留一块干粮的糟老头子。”
苏婉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骂你……是因为在乎吗?”她又问。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婉会问出这么“高深”的问题。
“不,”陈默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衰仔式的语气回答,“是因为我真的很废物。我连扳手都拿不稳,还总是把刮刀掉进缝隙里。他骂我,是因为我确实欠骂。”
苏婉沉默了。
她看着陈默那张沾满油污、写满了“认命”和“苟且”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困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羡慕陈默还能感觉到“欠骂”,还能感觉到“干粮的温度”。
“原来如此。”苏婉轻声说。她收回了托盘,转身准备离开。
但在走出两步后,她突然停了下来。
“陈默。”她叫了他的名字。
陈默猛地抬头:“在!”
苏婉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发毛的声音说:“你的记忆……很特别。”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别人的记忆,抽出来都是灰色的,或者是黑色的。”苏婉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但你的……是暖的。”
说完,她提着灯,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陶碗。他看着苏婉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
“暖的?”他喃喃自语,“我的记忆?难道是我昨天偷吃老狗干粮的记忆?还是我七岁挨打的记忆?”
他不知道苏婉这句话是福是祸。在这个世界,任何“特别”的东西,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陈默。”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转过头,看到老狗正站在他身后。老头子手里拿着刮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你……吃得太慢了。干活。”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是啊,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他走到老狗身边,拿起刮刀,重新开始清理那些该死的锈斑。
“滴答……滴答……”
漏壶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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