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旧书摊,陈平安蹲了二十九天。
腊月的风从庙门的破洞里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
他把身上那件褪了色的军大衣裹紧了些,手指头还是僵得发木,翻书页的动作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小陈,收摊吧,这天儿谁还逛旧书摊。”
旁边卖糖人的老赵头哆嗦着劝他,一边把炉子里最后几块炭火拨弄得旺了些。
糖稀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甜腻的香味飘过来,陈平安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头也不抬:“赵叔,我再翻会儿。”
“翻什么翻,你这一个月把人家书摊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你买几本。”老赵头摇摇头,往他手里塞了根糖人,“拿着垫垫,瘦得跟猴似的。”
陈平安接过糖人,含在嘴里,甜味从舌尖化开,胃里的饥饿感反而更凶了。
早上那碗三块钱的素面早就消化干净,兜里还剩十一块五毛钱,明天的饭都没着落,别说下个月的房租。
他继续翻手里的拓本。这是一本民国时期的碑拓合集,破破烂烂的,纸页发黄发脆,翻重一点就能碎成渣。上面印的都是些常见的汉碑唐帖,他翻了几十页,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但他还是得翻。
爷爷上个月咽气的时候,攥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平安,咱老陈家世代守着的玩意儿,不能断在你手里。”
陈平安当时跪在床边,眼泪糊了一脸,问爷爷是什么玩意儿,上哪儿找。
老爷子眼睛已经散了光,盯着天花板,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嘴里反复念叨着:“城隍庙……旧书摊……找一本……找一本……”
话没说完,手就垂下去了。
丧事办完,陈平安就来了城隍庙。
这个旧书摊他小时候跟爷爷来过,摆了几十年,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什么都卖
他在这蹲了二十九天,翻了几百本破书,什么都没找到。
有时候他觉得爷爷临终前已经糊涂了,说的不过是些没意义的胡话。
但他不敢停。因为一停下来,他就得面对另一个事实:爷爷走了,这世上就剩他一个人了。
口袋里的山寨手机震了起来,他接起来,房东王姐的声音炸得耳膜疼:“陈平安!房租拖半个月了,明天再不交就卷铺盖滚蛋!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王姐,再宽限两天,我…,.”
“没得商量!明天见不到钱,我把你东西全扔楼道里!”
电话挂了。
陈平安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蹲在地上发了会儿呆
租的那间屋子在筒子楼四楼,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除了爷爷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和一箱子破书,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翻手里的拓本。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拓本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藏书票,就是那种民国文人喜欢贴在书扉页上的小纸片,印着“某某藏书”的字样。但这张藏书票上印的不是字,是一枚铜钱的图案。
圆形方孔,锈迹斑斑,看着和普通的古钱币没啥区别。
但陈平安的右手掌心忽然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掌心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铜钱大小,边缘模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爷爷活着的时候总对着这块胎记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问他他也不说,只是摇头叹气。
此刻,这块胎记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疼得他闷哼一声,手里的拓本差点掉地上。
“咋了?”老赵头回头看他。
“没事,手抽筋了。”陈平安把右手攥成拳头,压住那股灼烧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摊角落瞟去。
角落那堆书是摊主标了“五块一本”的破烂货,落满了灰,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翻过。就在那堆书的最底下,压着一本脏兮兮的线装册子,封面没字,被油污糊得发黑。
他之前翻过那堆书,但从没见过这本册子。
陈平安走过去,把那本册子抽出来。封皮上的油污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种陈旧的、干燥的香气,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草药。
他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枚铜钱,圆形方孔,锈迹斑斑。图案的风格和那张藏书票一模一样。
掌心胎记的灼烧感骤然加剧,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按进了他手里。陈平安疼得额头冒汗,但他的手像被黏住了似的,一页接一页地往下翻。
十二页。每页画着一枚铜钱,纹路各不相同。有的像山川,有的像鸟兽,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潦草的线条。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陈氏镇墓铜钱,十二纹齐聚可通幽冥。后世子孙谨记:钱在人在,钱失人亡。”
落款:陈九公。
陈平安的手指开始发抖。
陈九公。他听爷爷提过这个名字,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老陈家的老祖宗,清末民初的人物。爷爷说起陈九公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老板,这本多少钱?”
他压住嗓子里的颤抖,把册子举起来晃了晃。
书摊老板坐在马扎上,正抱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老头精瘦精瘦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埋在松弛的眼皮底下,浑浊得看不出任何神采。
他抬眼瞟了一下陈平安手里的册子,随意地摆摆手:“五块。那堆随便挑的破烂货,值钱的早让人买走了。”
陈平安掏出五块钱递过去,把册子揣进军大衣里怀,转身就走。
老赵头在身后喊他:“小陈,这么早就走?明天还来不?”
他头也没回:“不来了,赵叔。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怀里揣了一团火。
他没注意到,身后那个精瘦的书摊老板慢慢放下了搪瓷缸子,浑浊的眼珠忽然变得无比清明,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老陈家的种,终于找到引子了。”老头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陈九公啊陈九公,你这盘棋下了一百年,也该落子了。”
老赵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书摊老板一眼。老板已经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抱着搪瓷缸子,眼皮耷拉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平安一路小跑回到城西的筒子楼。
这栋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层,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得像是长了癣。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白天都黑乎乎的。他住四楼,401,最把头那间,月租三百,押一付三,当初交完这笔钱,他整整吃了半个月的挂面。
进了屋,他把门反锁上,窗帘拉严实,然后坐在床上,把那本册子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掌心胎记已经不那么疼了。现在它散发出的是一种温热的、舒适的暖意,像是一块暖宝宝贴在手上,暖意沿着手腕往胳膊上爬,一直暖到心口。
他重新翻开册子。
十二页,十二枚铜钱的图案。他把每一页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现铜钱图案的排列是有规律的,每一枚铜钱的方孔里都刻着一个小字,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得凑到灯下才能辨认。
“寻龙。”
这是第一枚铜钱方孔里的字。
“镇煞。”
第二枚。
“通幽。”
第三枚。
剩下的九枚他暂时认不全,有些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出来了,只能用手指摸着纸面的凹凸感去猜。
最后一页上的落款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刚才没注意到
“吾平生所集十二纹铜钱,皆为镇压昆仑山下一座大墓而铸。墓中所封之物非凡胎肉体,乃上古凶兽真身。十二纹齐聚则封印开,封印开则天下乱。凡我陈氏子孙,当以性命守之。”
陈平安愣住了。
上古凶兽?昆仑山大墓?
他爷爷临终前说的“世代守着的玩意儿”,指的就是这个?不是一枚铜钱,而是十二枚——以及那座被镇压的大墓?
这也太扯了。
他是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无业游民,兜里只剩六块五毛钱,明天就有可能被房东赶出去睡大街。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是守墓人的后代,你的使命是守护一座封印着上古凶兽的大墓?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但掌心胎记的热度是真的,那本册子上泛黄的纸页是真的,落款上“陈九公”三个字也是真的。
他把册子翻回,盯着那枚叫“寻龙”的铜钱图案。
图案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他视网膜上一样,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不对,不是像刻在视网膜上,是真的刻进了他脑子里。
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一处幽暗的地下墓室,青砖斑驳,四壁绘着褪色的壁画。
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椁,棺椁四角各压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散发出淡淡的金光,镇压着棺椁中隐约涌动的黑气。
画面一转,他看见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男人,留着山羊胡,脸上棱角分明。那张脸他见过,在爷爷珍藏的一张老照片上,虽然比照片上年轻了几十岁,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
那是陈九公。
陈九公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面色凝重,正对着一个婴儿说话。
婴儿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正在哇哇大哭。
“铜钱入体,纹随身走。”陈九公将那枚铜钱按进婴儿的掌心,铜钱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像是融化了一样渗透进去,只在掌心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印记。
“平安,这枚寻龙钱跟着你,等你长大了,它会带你找到剩下十一枚。不要怪我心狠,陈家世代守墓,这担子终究要落到你肩上。”
陈九公说完这句话,直起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陈平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他不记得那个场景,那应该是在他刚出生不久,还没有记忆的时候。
但那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枚铜钱渗透进掌心时带来的灼热感,和刚才胎记发热的感觉一模一样。
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把一枚铜钱种进了他身体里。
这二十多年,这枚铜钱一直藏在他的掌心里,等着被唤醒。
陈平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胎记已经彻底变了样不再是模糊的淡红色斑点,而是清晰的、立体的铜钱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边缘微微泛着金光。
枕头底下的册子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了。
第一枚铜钱的图案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从纸页上迸射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
陈平安下意识抬手遮眼,那道金光却穿透了他的手背,直直射入他的右眼。
不,不是射入眼睛,是射入脑子里。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灌进他的意识深处,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的思维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座图书馆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寻龙钱的能力、十二枚铜钱的分布、陈家祖上的记忆碎片、土蝼蛄的构造弱点、煞气的辨识方法……无数信息翻涌着,混乱地挤在一起。
他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册子上的金光渐渐消散,的铜钱图案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泛黄的白纸。
他激活了第一枚铜钱。
“寻龙。”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右手掌心像是听懂了似的,微微一热。
他能感觉到,那枚铜钱确实在他体内——不在肌肉里,不在骨头缝里,而是藏在某种他无法描述的地方。像是另一个维度,或者说是精神和肉体的夹层里。
他能调动它,能“看见”它散发出的金光,但摸不着也抓不到。
这太奇怪了。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筒子楼住的都是些底层老百姓,打工的、摆摊的、收废品的,谁家能开得起车?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楼门口,车身锃亮,和这栋破楼格格不入。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黑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梳着大背头,手里转着两个狮子头核桃。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保镖,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唐装男人下车后没有急着进楼,而是站在原地,抬头扫了一圈楼上的窗户。他的目光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移。
陈平安下意识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目光移到了四楼。
唐装男人和他对上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正常人的温度,像两口枯井,又深又冷。明明是仰视的姿势,却让陈平安感觉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唐装男人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全是算计和贪婪,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
然后他收回目光,带着两个保镖走进了楼门。
陈平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对方是冲他来的,冲着他怀里这本册子、掌心这枚铜钱来的。
他把册子塞到枕头底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他没开门,站在门后,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陈先生,我姓钱,做古玩生意的,想跟您谈点事。方便开一下门吗?”
“我不认识你,没什么好谈的。”
“您不认识我不要紧,您爷爷陈德厚,我倒是认识。”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二十年前,城西土地庙拆迁的时候,陈老爷子从地基里挖出了一只陶罐。那罐子里头的东西,是我们老钱家的。我今天来,是想物归原主。”
陈平安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二十年前。土地庙。陶罐。
他刚刚在爷爷的账本里看到过这段记录。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爷爷确实挖出过东西,而且账本上写得很清楚:罐中有铜钱一枚,图纹为神兽獬豸。
那就是第二枚铜钱,镇煞钱。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再不走,我报警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客气的声音忽然变了味儿,语气还是那么礼貌,但每个字里都带着冰冷的威胁:“陈先生,我跟你好说好商量,你别不识抬举。你们老陈家守了一百多年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们钱家的。当年要不是陈九公使诈,那十二纹铜钱轮得到你们姓陈的?”
陈平安瞳孔骤缩。
这人连十二纹铜钱都知道。连陈九公都知道。
他不是来套话的,他是真知道内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姓钱,叫钱万贯。”门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调子,但多了一分志在必得的傲慢,“潘家园古玩行钱家,您去打听打听,做古董生意的没有不知道的。陈先生,我最后说一遍,把传承交出来,我保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要是不交——”
话说到一半,门锁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陈平安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人碰门锁,但那把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拧开了,锁芯缓缓转动,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
钱万贯站在门口,右手狮子头核桃还在转,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那扳指正泛着幽幽的绿光,和门锁转动的声音同步闪烁。
陈平安后退一步,右手掌心铜钱纹骤然发热。
钱万贯踏进房门,身后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他个子不高,气场却压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那双深井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平安,最后落在他右手的掌心。
“天赐铜钱纹。”钱万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陈九公那老东西,竟然把这玩意儿种在了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身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刀子一样剜向陈平安的眼睛:“你今年多大?”
陈平安没回答,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烫穿皮肤。
钱万贯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二十四年。陈九公在你身上藏了二十四年的寻龙钱,怪不得我们老钱家翻遍了所有线索都找不到。老狐狸,当真是老狐狸。”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语气不容拒绝:“拿来。”
“什么?”
“传承册子。别跟我装糊涂。”钱万贯的手又往前伸了半寸,“我刚才在楼下就感应到了,你刚刚激活了寻龙钱,对不对?老钱家的探灵扳指能捕捉到一切灵物觉醒的波动。你跑不掉的。”
陈平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像是要认命了。
钱万贯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下一秒,陈平安右手猛然抬起,掌心金光大盛,一道铜钱虚影从掌心迸射而出,直奔钱万贯面门。
他没有退路。这间屋子只有十平米,门口堵着两个保镖,身后是四楼的窗户。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对手。
所以他选择先动手。
钱万贯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快。翡翠扳指绿光暴涨,在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绿色屏障,挡在了铜钱虚影的前面。
金光撞上绿光,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像是两枚真正的铜钱在空中相撞。声波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钱万贯面前的绿色屏障裂开了三道缝,他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翡翠扳指上的绿光黯淡了大半,表面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扳指上的裂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贪婪到扭曲的笑容。
“天赐铜钱纹,竟然是真的。陈九公把本命铜钱都传给你了,怪不得威力这么大。”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唐装的领口,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陈平安,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来城西老土地庙旧址,带着传承册子换你的命。”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
钱万贯转身,踏出门外,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护卫着下楼。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带着回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因为你不来,我就把整个城西翻过来。你们老陈家在这座城里藏了一百多年,根须比你想象的要深。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你在乎的人。”
引擎声远去。
陈平安一个人站在凌乱狭小的出租屋里,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灼热的余温。
他低头看着那块清晰得不像话的铜钱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钱万贯让他去土地庙,说明第二枚铜钱还在那里。
钱家也在找它。
他必须在钱家之前拿到镇煞钱。
窗外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是垃圾桶翻倒的咣当声和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陈平安冲到窗边往下看。
筒子楼门口的垃圾堆旁边,那只常在小区里晃荡的黑猫炸了毛,弓着背朝围墙根的方向嘶吼。
围墙根下的泥土正在往外渗水。
不对,不是水。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那液体是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是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泥土开始翻涌,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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