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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en Shamans of Spirit Mountain

Chapter 12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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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The Ten Shamans of Spirit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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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灵根在外,治本无方

巫彭回到灵山时是第四日深夜。

他抱着那个婴儿从南麓风口走上来,风口的灰色雾气比走的时候更厚了,漫到山腰以上,把低处的松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树冠与树冠之间的缝隙全被填平了,像一层铺在山腰上的厚棉絮。他赤足踩过风口那块大青石时脚底感觉到石头表面的灰色又厚了一层,比走的时候松软,踩下去有轻微的下陷,像踩在灰烬堆上。

他没有在风口停留,抱着婴儿径直穿过南坡药田往药庐走去。药田里的月华芝全部死透了,菌盖塌在泥土上化成了灰褐色的残渣;晨光草还立着,但叶片卷成了细筒状,金色的纹路熄灭了,整株草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绿色;千年息的三株还在,但叶面起了密密麻麻的黑斑,斑点在夜光里像一只只细小的眼睛。他走过垄间时没有看它们。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那个襁褓上——婴儿的心跳还跳着,细弱地隔着襁褓和他的手臂传递上来,像一只小虫子在极深的土层下面翻了个身。

药庐里亮着灯。巫姑在。

她把木案上的药罐挪开腾出一块地方让巫彭把婴儿放下。襁褓被揭开时婴儿的小脸露在灯下——比巫彭抱着的时候更灰了一些,嘴唇和鼻翼之间那一片皮肤几乎变成了灰白色。巫姑蹲下来,把左手的碧色灵光放在婴儿胸口上,灵光贴着皮肤渗下去、穿过胸壁、探进丹田。

她收回手的时候面色没变,但她捻着那根新换的草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膜很薄,但裹得很紧,像湿透的纸一层一层糊上去的。那些灰色颗粒沿着呼吸的每一口往下落、顺着血液的每一次流动往里走,聚在丹田壁上一圈一圈地裹。火苗只剩一点了,像黄豆那么大。不是不能救,但她太小了,药穿不过膜,灵气也穿不过膜,只有灵力能穿过去。灵力穿过去之后那层膜会合拢,合拢之后还得再穿一次。每穿一次就消耗一点灵力,要穿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彻底消掉?"

巫彭蹲在案边,把手贴在婴儿的小腿上。幼嫩的皮肤底下能摸到极细的骨骼,像一根根细竹签支着薄薄一层皮肉。灵力探进去看到的情况和巫姑说的完全一致——那层灰膜裹得紧、裹得密、裹得滴水不漏,像一只极薄的茧。而婴儿体内的火苗缩在茧的正中央,微微亮着,但那种亮色已经很弱了,照不透茧壁,外面也够不进去。

巫彭在案边坐了一会儿。婴儿的呼吸极轻,隔很长时间才动一次——小胸口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水面上一枚已经快要停下来的叶子最后的颤动。巫彭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细软的胎发,发丝微微凉,像沾了夜露的蛛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灵山上还有多少存量?千年息根粉,地乳参,寒苔,晨光草籽。"

巫姑把药架上的余量报了一遍。千年息根粉半罐,地乳参灵液只剩一个底子,不到三指深,寒苔已经用尽了,晨光草籽粉还剩小半罐。药田里的月华芝、晨光草、火枣那些正在生长的药株全在枯萎,能用的都枯了大半,枯了的药株把灵液从根部往上收、拢进茎干里,整株草变成了一根空壳。而北崖崩了之后山上的石壁还在继续剥落,每脱落一面石壁,附近那一圈的灵气就再退一层,像一座房子被人从墙壁上抽走砖块,四周的承重一点一点地失去支撑。

巫姑没有说"不够",但她垂下眼的时候巫彭已经看见了。

巫彭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

他抬头望向灵山主峰的方向。天梯的光柱在夜色中矗立着,青白色的光比巫彭下山前又淡了一层,光柱底部的暗色裂纹爬到了接近一人半高的位置,像一棵长速极快的黑色藤蔓沿着青白的树干往上升,藤条比前几日粗了一圈,暗色纹路的边缘开始向外渗出一缕缕黑色的气丝,细如蛛丝,在天梯表面缓缓游动。

在山上治标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山下的病根不在山下,七个村子走下来,灵药只能让患者勉强撑着不死,灰膜始终在那里,不会自行消散。只要灵山药脉一日不恢复,这种灰就会继续从灵山地底渗出来,顺着风道落下去,落进大荒每一寸水土、每一口空气、每一个人的身体里。灰膜不是病,是灵山的伤在出血。

而他现在能做的事,是在山下把那些被灰膜压住的火苗一根一根地拨亮。能拨亮多少算多少,把命先挂着,等灵山修好了,元气自然会把这些灰膜从身体里推出去。

他回到案边,把那只空的藤筐里的陶罐又重新排了一遍——千年息根粉半罐放筐底,地乳参灵液放在中间,晨光草籽粉放在最上面,那罐断脉草汁他掂了掂还剩大半,犹豫片刻还是放进去了——毒性虽强,但喂给青壮年身上的厚膜时用极少量兑水,能切开一道缝隙让灵药渗下去,只需一滴断脉草汁兑三碗水便可以切开一道口子,口子维持约莫半个时辰就会重新合拢,只要灵力跟得及,就能在那半个时辰的窗口里把灰膜的厚度削下去一层。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药量和人头,片刻后放下罐子,把那几枚地乳参根片从怀里取出来放回案面上,留给了婴儿。婴儿需要续灵力,他不需要。

巫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要再下去?"

巫彭把藤筐的系绳收短了一些,背起来试了试。"再下去一趟。山下那些人的药撑不了几天,第一次喂的药被灰膜吃掉了大半,药效散得快,我走后第三天开始就会有人重新倒下去。我再带一批药下去,把能救的先稳住。"他顿了一下,"等灵山这边好了——"他没有说完。

巫姑站在案边,案上那个婴儿还在睡。她伸手把襁褓重新裹好,掖紧边角,说:"婴儿我带着。灵力我每天早上给她渡一次,就算不能消掉膜也能护住那点火不灭。你下去的时候——"她顿了顿,"地乳参用完了就回来,别等最后一滴。"

巫彭点了点头。

他背着重新装好的藤筐走出药庐。南坡药田的灰色雾气贴着地面漫过来,漫到他的脚踝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水从脚面滑过去,无声,无痕。他赤足踏进雾里,沿垄沟往南麓风口走。背后的药庐亮着昏黄的灯,灯影里巫姑蹲在案边,把一根青布带子系在婴儿襁褓外面,系得很慢,很妥帖。

他走出去一段路,在风口边缘那块大青石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梯的方向。那些暗色裂纹在夜色里微微发着光——不是亮了,是黑得发亮,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里渗出的黑血在月光下反射出的那种暗沉的亮,浓黑而重浊,几乎有了重量。

巫彭转身下了山。

他走过那片灰色笼罩的松林时,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石面上。风在头顶呜呜地响着,像是灵山在叹气。腰间的黑木罗盘垂在他胯侧,赤铜指针在风里微微转动,指向山下的方向。它没有停,颤颤地指向灵山之外的那片大荒。

山下还有很多人。那些人的火还在烧着,只是越来越弱了,隔着厚厚的灰,隔着一整座正在病着的灵山。

巫彭走在夜路上,背上的陶罐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串铃铛碎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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