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妖氛趁乱,山野横行
巫彭第二次下山是第五日的事。
他背上的藤筐重新装满了陶罐——半罐千年息根粉是巫姑连夜从仅存的几株枯株根部刮下来的,地乳参灵液只剩浅浅一层底,他用晨光草籽粉兑了水把它稀释了三倍才勉强灌满了两只罐子。断脉草汁他没带,那东西只留了一小瓶在药庐里,巫姑说婴儿若撑不住了就用它切开膜渡一口气。他默许了。
南麓风口的雾气比他第一次下山时又厚了一层。他踩过风口大青石时脚底感觉到石面正在变软——灰色已经渗进了青石的表层结构,石头的质地不再坚硬,踩下去有微弱的陷落感,像是踩在了一层被水泡透的厚纸板上。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石面,指尖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的边缘浮起一缕灰烟。
他没有多停留。
山下那些村落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差。他回到曲柳庄的时候是正午,日头挂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但整个村子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色尘埃里,日光穿过那层灰被打散成一片白茫茫的闷亮,照在墙皮上,灰扑扑的,落不下光来。他进村时看到村道上有人走动,比上次来时多了几个还能站着的人,但那些人走路的样子让他心里沉了一下——步子拖沓,肩背佝偻,像背着一口看不见的、灌了铅的锅在路上磨着走。有人靠在墙根喘气,有人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桶底还没到水面人就已经站不住了,扶着井沿慢慢蹲下来。曾经还能勉强站着的人,如今只能扶着墙走动了,体力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又退了一截。
他推开上次那户的门。炕上的中年男人睁着眼,看见他进来瞳孔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但没发出声音来。巫彭走近炕沿,伸手探他的丹田——灰膜比上次厚了,不是新长出来的,是原来的那一层变得致密了,像湿纸被太阳晒干之后收缩变硬,裹得更紧、贴得更严。千年息根粉的药力已经散尽了,灰膜在药力消散之后自己收紧了,像一块湿布被拧干了水分之后缩成了一团硬壳贴在内壁上。
巫彭拧开陶罐,重新调药,喂他喝下去。喂完之后他坐在炕沿上等了一炷香,又探了一次脉。药气穿过灰膜的量比上一次更少了——膜致密之后像一道收紧的筛子,筛孔变小了,药气能漏进去的越发稀薄。他的灵力在膜的表面刮了一下,只削下来一层薄如纸屑的灰末,剩下的那层硬壳还在原位裹着,纹丝不动。
他出了那户,往下一家走。沿路那些靠在墙根喘气的人见他走过,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像一群人在暗处看着一簇渐渐远去的火。他们不喊他,不叫他,只是看着。巫彭没有回头,但他走过去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在村里喂了大半个下午的药。千年息根粉喂完之后换了地乳参灵液,但兑过水的灵液穿透力更弱了,喂下去之后连灰膜的表面都很难润湿,药液挂在膜壁上像露水挂在蜡叶上一样,滑下去就散了,渗不进去。他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手里端着空陶罐,井水在罐底剩了一小汪,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很杂,很远,从村子外围的田野方向传过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奔跑。蹄声杂沓,中间夹着几声短促的嘶叫,不像牛不像马,带着一种野物喉咙里卡着东西发出来的干涩尖音。
巫彭站起来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外走。曲柳庄外围是一片荒了的田地,庄稼枯了大半,剩下的也伏在地上,叶面全灰了,看不出原色。田埂尽头是几丛矮灌木,灌木后面是一条沟渠。他走到田埂上时看见沟渠那边有一团黑影在动——形体像一头大獾,但皮毛的颜色不对,灰白里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顶,毛根处渗着细碎的红丝。那东西正站在一具倒伏的鹿尸前面,低头啃食着鹿腹侧面,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鼻翼翕动着四处嗅探,朝着曲柳庄的方向直直看过来,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浑浊的黄褐色,像泡过水的旧铜钱。
它看见了巫彭。
它没有跑。它把嘴里那块肉吐出来,四肢放低,脊背弓起来,喉间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咕噜声——不是威胁,倒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时候喉咙里溢出来的杂音,听起来却更让人发毛。它在原地踱了几步,步子越来越急,像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沟渠那边的灌木丛深处还有别的声响——细碎的、摩擦的、像什么东西在互相挤蹭的动静。
巫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左手慢慢伸到腰后,握住了黑木罗盘的边缘——赤铜针正在剧烈地颤抖,不是之前那种被什么东西"拖住"的微弱颤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刮了一下,针尖在盘面上来回甩动。他认得这种反应,罗盘只会在乱气极重的地方出现这种甩动。乱气,而且是有意识有方向地在扩散——是从沟渠那边那些东西身上扩散出来的,它们身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气,和灵山北脉渗出来的灰色不同,更沉、更臭、更混浊,像沼泽底部的烂泥被搅动后翻上来的那股旧气。
沟渠那边又动了一下。灌木丛的枝叶朝两侧分开又合拢,像有什么东西钻过去了,没有再回头。那头形似大獾的灰畜生也转身蹿进了灌木丛里,脊背没入暗处时从尾根到后颈的毛根处那一层暗红色在暮色中一闪,像一盏快要熄灭但仍在燃烧的火。
巫彭把罗盘收回去。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一丝他辨不出源的腥气——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干"的腥,像风干多年的兽皮被水泡过之后的气味,旧、沉、不新鲜,却又有一种微弱的潮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村去。
夜里他歇在了曲柳庄。他借了村头一间空屋,屋主一家都躺下了,灰膜把他们的元气压得沉沉的,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闷闷的、不流通的气息。巫彭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大半夜。他的藤筐放在脚边,空陶罐的罐口朝下扣着,剩下半罐晨光草籽粉他留着没喂,打算留到明天走远路时用。
夜色很沉,田野那边没有传来更多动静。但他能听见——极其微弱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兽群在夜里低低地闷叫,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贴着地面铺过来,远远地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然后消散在风里。他的罗盘躺在他膝盖上,赤铜针在夜光里微微颤着,颤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田野那边忽然安静了。静得突兀,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一下子收住了脚,连虫鸣都停了。巫彭在石阶上坐直了身,把罗盘握在手里。赤铜针从颤动变成静止——不是平稳的静止,是那种"被掐住了"的静止,像鱼被捏住了尾巴之后僵住不动的那种硬邦邦的停,针尖死死地指着田野深处某一个固定的方向。
他没有过去。他看了一眼天色,把藤筐背起来,往村外走。下一个村离曲柳庄往东南还有二十里,那边的灰雾应该更重,药更缺,人更弱。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曲柳庄的方向——田野尽头的那片灌木丛安安静静的,叶子垂着,没有风。
但他的罗盘还在颤。
又走了三个村子,同样的事在重复。
他到每一个村子先验水、查膜、分药。千年息根粉和地乳参灵液在走到第五个村子的时候同时告罄,只剩下半罐晨光草籽粉。药喂下去之后的效果一次比一次浅,第一次还能把灰膜的厚度削薄一层,第二次就只能润湿表面,到了第三次,膜壁几乎不动了。他不确定是因为药越来越稀,还是膜本身在变厚,又或是人和村子都撑得太久了,底子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薄了一大截,喂进去的药也兜不住。他蹲在炕沿边,把灵力探进去,看到那层灰膜裹得比上次更紧,他伸出灵力削了一下,只刮下了薄薄一层碎屑,像从一块冻硬了的蜡上刮下来的粉末,松散地飘在丹田里,很快被其他地方的灰吸附过去又贴了回去。
他的灵力收回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光是因为累,也因为膜变硬之后对灵力有一种轻微的排斥感,像推着一扇生锈的铁门,每开一次都要用比以前更大的力。
他开始走得更快。罗盘的颤动他也习惯了,赤铜针每天入夜后会抖一阵,有时指向田野,有时指向山脚,有时什么都指,只是以极小的幅度高速震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停不下来。到第六日傍晚,他坐在一个叫碎石沟的小村口歇脚,把脚底沾的泥土和灰末搓掉。赤着走了十几天的脚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淡灰色的硬茧,手指甲刮上去咯吱响。
他想起了山下那些人丹田里那层硬的、脆的、裹着元气的灰膜。
他用指甲在脚底的灰茧上用力划了一道,白痕。结实。
他在碎石沟村外的井台边蹲着,把最后那小半罐晨光草籽粉兑了水,分了七户挨个儿喂了。喂完之后他坐在井台边上,把罗盘拿起来看了看。赤铜针安静地指着正北——灵山的方向。不颤。不抖。稳稳的,像一根从出生起就钉在那里没动过的针。
可他的脚底告诉他,那些妖兽不会只停在那片田野里。它们会随着灰色的扩散向外走,往下游走,往人更多的地方走。罗盘现在指北不动,不是因为它恢复了正常,是因为乱气已经分散到罗盘辨不清方向的程度了,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种乱,像一个人站在一片浓雾中央,无论转向哪里看到的都是同一堵白墙。
他站起来。天还没有全黑,西北面灵山的主峰在暮色里依稀可见,天梯的光柱还在,但是暗淡了,暗淡到在黄昏的天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灰白色丝线竖在山顶与夜空之间,随时会被风扯断。
他背起藤筐,往碎石沟村外走。田野尽头,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一下。
他停下来,站定了片刻,然后继续走。罗盘在腰间微微发着热,赤铜针的末梢在盘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热痕,像被极薄的火星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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