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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en Shamans of Spirit Mountain

Chapter 15 /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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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of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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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The Ten Shamans of Spirit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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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戾气侵兽,灵禽失心

灵山东麓的异兽们,是从第十四天开始出事的。

那天一早,巫即醒来时觉得肩头轻了——那只银毛小兽不在。他伸手往枕边摸了摸,摸到的是一块空的、凉的、蜷过小兽后留下的凹陷,毛还落在枕面上几根,银白色的,像银丝线落在青布上。Full novel: The Ten Shamans of Spirit Mountai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他从石室里出来,叫了两声。往常他一叫,小兽就会从哪个角落蹿出来,扑到他的脚背上,用脑袋顶他的小腿。但今天没有。叫声散在山林里,连回声都没有。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石室外的矮草丛里没有,溪边的青石缝里没有,他惯常藏吃食的木架底下也没有。第三圈找到后山的那丛矮松林时,他看见了一团银白色的东西蜷在松树底下——是小兽。

它蜷得很紧,从鼻尖到尾尖整个缩成一个球,四肢收在腹下,脑袋埋在胸口,脊背弓得像一把极小的弓。他一靠近它就缩得更紧了,脊背上每一根毛都竖着,不是炸毛那种竖法,是整片毛层均匀地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银针从皮肤上竖起来,根根分明。巫即蹲下来,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耳朵——以前它最喜欢他用指背蹭耳根后面的绒毛。小兽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了一样,猛地弹开半尺远,落在几步之外的枯叶堆上,还是蜷着,没有跑远,也没有看他,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整个身体都在发颤,隔着一张巴掌大的距离,巫即能看清它四只爪子的趾缝都在细密地抖着。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也不追。他用兽语里最底层的那个调子——比安抚更沉、比呼唤更缓、几乎贴着地面传出去的那一脉低沉的喉音——轻轻地说:"是我。"

小兽的耳朵在蜷缩的球体最上方微微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巫即慢慢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搭在枯叶上,不靠近,等着。小兽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很久很久,它把脑袋从胸口抬起来了一点点,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从毛缝里露出来,看着他的手。眼睛是黑的——以前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点细碎的金色碎光,像入夜前最后一抹天光落在池塘表面上的那种暖褐。现在那点金色碎光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没有任何光泽的深褐色,像两口干了的井。

巫即的手还放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收。小兽的鼻子微微翕动了几下,它嗅到了。然后它从蜷缩的球体里慢慢舒展开来——很慢,四肢像生锈的铁片一样一点一点地拉直,每一步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迟钝,像它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又像它在忍耐着什么。它走了三步,走到他掌心的边缘,把鼻尖凑上去,碰了一下。

然后它把脑袋转过去,朝着山林深处"呜"了一声。声线极细极弱,像一个婴儿在半睡半醒之间、喉咙底处溢出来的一声叹息,又像被掐在嗓子眼里没发出来的咳嗽。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具体的意义,巫即听不出是呼唤还是告别,只觉得那一声呜咽很短很短,短到像一声呼吸从嘴里漏了出去就散了。

他用手掌托起它的时候,它没有挣扎,蜷在他掌心里,又开始颤抖。整只小兽缩成一团,他隔着那层银白色的薄毛层,感觉到小兽的温度在往下掉——不是发凉,是整只兽在慢慢冷却,像一盏油灯在灯油将尽时灯芯上的火苗在一点点缩小,但不是突然熄灭,是均匀地、每一息都缩小一小圈的那种熄灭。

他把小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体温从胸口渡过去,小兽的颤抖没有停,但缩紧的四肢在他的手心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个正在陷入沉睡的人慢慢放松了攥紧的拳头,指节一根一根地展开,又一根一根地松下来。它没有睡,只是安静了,身体还在极微弱地抖着,像一片叶子在雨后还在慢慢地往下滴水,但整体的状态已经比蜷在松树下的时候稳了一些。

他带着小兽走了东麓整片山林,从溪谷走到山脊,从山脊走到北面与边界线相接的那片老林。一路上他看到了无数异象:獐兽成群地往山外跑,队伍散乱,跑一阵停一阵,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白额鹳站在崖边张着翅膀不飞,翅尖的飞羽在风里微微晃动,整只鸟僵立着像一尊石雕;几头石甲蜥趴在溪边的卵石上一动不动,鳞甲蒙了一层灰,瞳孔散着,嘴巴半张开,舌头的尖端垂在嘴外面,枯白枯白的,像一条干透了的草绳。

他走到溪谷尽头时停住了。溪谷尽头那片水潭边,围了一圈异兽——獐、鹿、狐、貂、几只红尾雉、一只老玄龟,还有几头他不认识的、从更深的山里走出来的黑角羊。它们围成一圈,面对着水潭中央,既不喝水也不离开,就站在那里,垂着头,像在聆听什么东西。

巫即走过去时它们没有避让,他穿过外圈的空隙站到潭边往中央看——水潭中央的水面,倒映着天梯的光。

灵山上的天梯光柱黯淡了,但在水面的倒影里,那些暗色的裂纹清晰可见,黑色纹路在水波的褶皱里扭曲伸缩着,像一丛丛黑色水草从水底长出来,在看不见的水流里缓缓摆动。围成一圈的异兽们盯着那丛黑色倒影,有几头在发抖,但没有一头移开目光。它们看着那丛黑色纹路,像在看一件极熟悉又极陌生的东西。

巫即站在它们中间,怀里的小兽忽然不动了。他低头看它——它蜷在他的胸口,眼睛睁着,朝着水潭的方向,也在看那丛黑色倒影。它的瞳孔散着,像一枚化在水里的墨点,边缘模糊。

他后退了一步,用整圈异兽都能听见的调子——不轻不重、贴着地面铺开来、像一层草垫一样铺在它们脚底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喉音。那声音不高,但很稳,持续了约莫五息才收住。他身边的几头獐兽在喉音响起时耳朵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有几头抬了抬头。水潭最外圈的那头老玄龟也动了,慢腾腾地转了半圈,把脸从黑色倒影的方向偏开了一些,朝巫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赶它们走。他只是在水潭边盘腿坐下,把小兽放在膝上,把气息铺开——那张"毯子"又铺出去了。比上一次更薄、更淡,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麻布,经纬都快散了,盖不住多少东西。但他把它铺开了,覆盖了整个水潭周围的人、兽,以及那些尚未靠近但已在远处观望的异兽身上所有千丝万缕的情绪线。毯子铺到最边缘时他感觉到好几根线同时断了——几头异兽的情绪线他再也触不到了,像几根被风吹断了的风筝线,两头都在风中散开了。不知道是跑远了,还是已经没情绪了。

他闭着眼坐了很久,水面上黑色裂纹的倒影在他身后缓缓涌动着,天梯顶端的裂隙离地面太远、太远,但水面把它拉近了,黑得像一枚沉在水底的旧铜镜。

他铺着毯子,把那些异兽兜在里面,陪它们坐着。有些兽待到天黑就走了,有些留到了后半夜才慢慢散开。老玄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它站起来的时候四条腿在潭边的泥地上压出四个深深的坑,站稳之后,回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看着巫即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它也走了。

巫即把膝上的小兽重新裹进怀里。它还在抖,但比松树底下那会儿轻了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和潭边湿泥,低头看了一眼水潭——天梯的倒影还在,那丛黑色纹路还在,暗沉沉的,像一枚冻在水面下的疤。

他抱着小兽往回走。腰间的兽皮袋子里,那些异兽的情绪线在他身后一根一根地断着。他走在夜路上,每走一步就有一根线从感知中淡去一分,像有人在他身后把一根又一根的蚕丝从手心一根一根抽走,越来越空。

他没有回头。

没过两日,兽群的情绪线断了过半,整个东麓的异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三日清晨,巫即站在北山脊的隘口上,看着山下的异兽群。它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明确的队形,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在山坡上挪动。有些在往山外跑,有些在往山里跑,有些跑来跑去又跑回原地,然后换一个方向重新跑。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了灵山异兽该有的那种安详沉静的灵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迷茫。

巫即蹲在隘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没有惊动它们。他用气息去探——那些情绪线还在,但线那头的情绪已经不再是"恐惧"或"不安"了,而是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状态,像一截烧过的木炭,表面还有形状,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了。他的指尖悬在虚空中,从那几根线头上缓缓滑过去,指尖什么都感觉不到。空了。

他蹲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土黄色短褐吹得贴在脊背上。灵山外围,那片广阔的、渐渐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山野,正从一头又一头异兽的蹄下、爪下、翅下,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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