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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en Shamans of Spirit Mountain

Chapter 8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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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The Ten Shamans of Spirit Moun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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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梯暗响,风起青萍

歃血之后第三日入夜。

灵山东北侧,天梯根部。

风是从午后开始变的。卯时还晴着,巳时起了一层薄云,午后天色发暗,申时风从西北转向东南,转了之后便没有停。到了戌时,风已经大到吹得山腰的松林整片整片地弯下去,枝干磨着枝干发出连绵的低响,像无数根弦同时被拉紧。

巫朌在观星台上站着。风很大,吹得他的浅灰色长袍从身后绷成一面帆,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钉在天顶偏北那一片区域——那三颗暗星今夜的颜色比前几日更赤了,赤到像是三粒烧红的铁屑嵌在天幕上,周围一小圈星气都被染成了铁锈色。

观星台的石面在风里微微震颤。巫朌的脚底贴着黑曜石,能感觉到那股震颤从石头深处传上来,一下一下的,频率不高,每一下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递过来的。他试着把神识往上放,但风太大了,神识探出去就被吹偏,像一根丝线被拧成了麻花,他试了三次都到不了前几日触及的那层冷质的边界。风层在扰断他的通路。

他收回神识,在观星台边缘的石栏上坐下来,等着。

天梯在风里的变化,整个灵山上第一个察觉到的是巫真。

她在第六层结界的位置悬浮着,双手张开,掌心灵光铺满了整个结界壁面。今夜她本来是在测第六层那五处凹陷的最新尺寸,灵光探过去的时候,指尖上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颤动——从结界壁面外侧传来的,从凹陷的内部传来的,穿过石质的结界层,传到了她的指尖上。她眯了一下眼,把灵光加厚了一层,探进凹陷最深处的那个点上。那阵颤动在她的感知里放大成了一串低沉的连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蹭过结界的表面。频率很低,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比呼吸还长,但持续不断。

巫真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很久,眉心拧着。她在判断那是什么——是风压,是裂隙扩张带来的山体应力变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答案。

她收回一只手,将那处凹陷的位置、深度、震颤频率和间隔逐一记在玉牌上,然后继续往第七层去。

北崖,巫罗蜷在藤梯上。

风太大了,藤梯被吹得左右荡,她不得不用一条绳索把自己拴在石壁的固定岩钉上。赤羽笔攥在右手里,墨没蘸,她的手指这会儿冻得不太听使唤。她今晚是来复查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那三面石壁的黑色丝线的——午时她来了一次,黑色丝线还在,没有扩,被锁灵篆压着,纹丝不动。但她不放心。

此刻她悬在三十七面石壁前面,把琉璃灯凑近了看石面。灯光的映照下,那些被锁灵篆压住的黑色丝线果然没有扩。她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灯,忽然注意到一件之前没看到的事——那些黑色丝线虽然在锁灵篆的压制下没有扩,但它们在她注视的那一瞬间,丝线的末梢齐齐朝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轻微牵动,动作极其短暂,只有短短一息,然后便停住了。

巫罗把灯举得更高一些,从头到尾又把三十七面壁上的每一道黑色丝线看了一遍。末梢确实偏了,方向统一指向石壁的东北侧,也就是天梯根部所在的方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夜空——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冷而涩,像混合了什么不该混合的气。

她没有再继续查其余石壁。她把绳索解开,从藤梯上下来,踩着山石一路小跑往巫咸的石室赶。

巫即今夜没在山脊上。

他坐在溪谷边一块大石头上,身边围着七头异兽——四头獐兽、两头白额鹳、一头石甲蜥。他把它们从山林各处叫来的,用兽语中那个最底层的、比安抚更深一些的调子,一个一个带过来。它们此刻围着他,有的卧在他脚边,有的站在他身后,都沉默着,但它们的魂不再缩了。他把自己的气息铺展开来,像一张毯子一样罩在它们上面,用自己稳定的那部分替换它们被压扁的部分。

风大了之后,他把毯子撑得更宽了一些。七头兽紧挨着他,在溪谷最低洼的这块石头旁边蹲着,风从头顶灌过去,灌不到它们身上。

巫即的耳朵在风声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他把右手食指竖起来,让风从指缝里穿过——那是一丝很低的声音,在风声的底层、风声的背面,像是另一种东西在跟着风一起走,一种被风裹挟着的"底响"。

他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向灵山东北侧天梯的方向。

溪谷北面,灵山南坡药田最深处,巫姑蹲在灰色纹路最浓的一处垄间。她今夜采了寒苔来,深绿色的苔藓,巴掌大一块,贴着地脉最底层的岩面生长。她把它切碎了敷在灰色纹路的表面上,用自己的灵力去激它,让它往下钻,钻进灰色纹路的缝隙里去。寒苔确实比地乳参的根须扎得更深,她的感知跟随着苔藓往下走,穿过三丈、五丈、八丈的土石层——

在那里,她的感知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灰色纹路。灰色纹路到了那个深度已经散成了更淡的薄雾,但薄雾下方有一道极细极窄的"裂隙"。它在动,像一张极薄的嘴在缓缓地一张一翕,每一次张开的幅度微乎其微,但每一次张开都有一缕非常细的东西从它里面溢出来,沿着土石的缝隙往上升,升到浅层地脉里散开来,形成了灰色纹路。

她收回感知时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抖是因为消耗太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把手掌按进泥土里,让地气重新漫上来暖自己的指尖。

风从北面吹过来,她抬起头,那风里夹着一丝很淡的涩意。她没有拂掉,任它掠过自己的面颊。

石室里,巫咸坐在石榻上,面前摆着今夜刚送来的四份传信——巫真的结界震颤记录、巫罗的石壁偏转报告、巫即的底响口述、巫姑的裂隙发现。他逐份读完,把四份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灵山的夜色浓稠,风大得把石室外那丛青玉竹压弯了腰。天梯的光柱在远处矗立着,青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清晰一些,那些细密的暗色纹路在光柱底部分布得密密麻麻,像一张随时会崩开的网。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低,从远处传来的,像是从灵山最深处那个无人到过的地方发出来的。一道沉闷的声响,不似雷鸣,不似山石崩落,像是一根极粗极长的弦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余音贴着地面传过来,穿过石室的石壁和地面的基石,传进他的胸腔里。

石室外面,风忽然变了个方向。原本从西北吹来的风在一瞬间转了向,直直地往东北面——天梯的方向——灌过去,整座灵山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抽了一下。

巫咸的手扶在窗框上,攥紧了。

他听见了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清晰,距离更近,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灵山腹地深处翻了一个身,鳞甲擦过岩壁,发出那种极低沉极绵长的摩擦声。

然后是第三声。这一声直接从天梯的方向传来,不是从地底,是从头顶那片夜空里落下来的。闷,重,带着一种回响,像一座极沉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推了一下,门扇还没有开,但门轴已经发出了一声**。

巫咸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石室外的山路上,仰头望向天梯。风从四面八方灌向同一个方向,把夜空中的云撕成了一条条细长的丝。天梯的青白色光柱底部,那些暗色裂纹在风里微微闪动着,像是活了过来,在呼吸。

整座灵山的风都在往天梯的方向灌。

巫朌在观星台上看见了。那些赤色的暗星被风搅动的云层遮了又露,但他在云层的间歇里看见一条更深的阴影出现在天梯顶端与夜空的交界处——那是一道极细极长的黑色线条,横亘在青白色光柱与天穹之间,像谁用一支蘸了浓墨的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

它还在变宽。

巫礼冲出了石阁。她把木匣抱在怀里,风把她的灰白色麻袍吹得横飞,她跌跌撞撞地沿着山路跑向祭坛的方向,路上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匣子没脱手。

巫真从结界内部猛然睁开眼。她感知到第六层结界壁面上所有五处凹陷在同一瞬间齐齐加深了一线,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同时用力朝内推了一下。整层结界颤了一颤,灵光边缘的涟漪从振荡变成了紊乱。

巫即身边的七头兽同时站了起来。獐兽的耳朵全部朝后翻折,白额鹳的翅膀猛然张开又合拢。巫即自己也感觉到了——他铺展开的那张"毯子"在最远的一角被什么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破了很小的一道口子。风从那道口子里灌进来,冷得像一根冰针。

巫姑蹲在药田里,脚下的土地忽然震了一下。她手边那片寒苔从中间裂开了,裂纹笔直,像是被一把极薄极快的刀切过去的。

巫罗站在北崖脚下,她刚才跑着下来,此刻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头顶的石壁发出一声裂帛般的细响。她抬起头,看见三十七面石壁上那些被锁灵篆压住的黑色丝线——此刻它们全部冲破了压制,从石面中浮了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活物在石面上扭动攀爬,方向全部指向东北,全部指向天梯。

巫谢提着的琉璃灯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灯芯里的萤蓝色魂光涨了一倍不止,又猛地缩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她低头按了一下灯壁,魂光在她的掌心下剧烈颤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稳下来。她朝东北方向望去。

巫抵站在灵山边界线上,刀鞘在剧烈地响。那种响动和前几天不同,不再是轻轻的刮擦声,而是像有人用指甲从刀鞘表面一路划过去,声音又细又尖,直贯耳膜。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鞘里的刀刃在振。

第九声闷响传来的时候,灵山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风在这一刻停了。暴烈的、从四面八方灌向天梯的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咽喉,在一瞬间彻底静止。夜空中被撕碎的云层凝固在半空,树木的弯折维持在那一瞬的角度,山涧的流水声消失了。灵山上下万物像是被冻住了,整整三息的工夫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没有水,没有虫鸣,没有草叶摩挲。

然后那声音落下来了。

一声极低极远的呜咽,从天梯顶端传来,像巨兽睁开眼时喉间涌出的第一口气,贴着灵山的每一寸山石滚过去,穿过祭坛、穿过山脊、穿过药田、穿过溪谷、穿过边界,一直滚到灵山脚下的风口才慢慢消散。

风重新动了。

天梯的青白色光柱底部最浓密的那一片暗色裂纹,在风里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燃了一线,又迅速暗了下去。

巫咸站在山路中间,仰着头,衣袍被重新灌来的风吹得翻飞。

他看见了。天梯根部的光柱表面,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细长纹路,从底部向上蔓延了约莫一臂的长度,像冰冻的湖面被一块石头砸出了一个裂点,裂纹正从那里向四周缓缓铺展。

那道纹路的边缘,正对着灵山东北方。

巫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他的玄青色深衣吹得猎猎作响,他始终没有动。

灵山东北侧山脊的密林深处,有一群獐兽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山外狂奔。它们的蹄声被风声吞了大半,但其中有一头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灵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极尖的哀鸣。

风把它吞了。

灵山万古安宁,从今夜起,彻底结束了。

大幕初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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