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礁石上，不念高僧孑然而立。
他的面容在阳光下忽明忽暗，那双慈悲的眼睛此刻变得深邃而冰冷，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缓缓抬起手，一串乌黑的念珠在指间滑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出来吧。”他淡淡地道。
水面一阵翻涌，那头巨大的海怪再次从水中探出头来。
“大师，为何对我动用佛家手段？”海怪的声音如闷雷，震得河面泛起阵阵涟漪。
不念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东海龙宫现世在即，此时不宜引人注意。道家、魔门对此也是虎视眈眈，你若再生事，莫怪老衲不念旧情。”
海怪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从水中浮起，黑雾缭绕间，它化作人形。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高逾两丈，身披黑色鳞甲，肩头生着长长的鱼鳍，面容狰狞，一双眼睛血红，嘴中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竟是一路海妖统领。
“东海龙宫的事用不着大师来提醒。”海妖统领冷冷道，“我只是想要那条小龙的龙骨，大师为何拦我？”
不念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此刻的不念立在他面前，全然没了方才的慈眉善目——眼中翻涌着狠戾与霸道，身上僧袍猎猎狂舞，脚下更有黑色火莲灼灼生出，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弥漫四周。
海妖统领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竟然入了魔道？”海妖统领惊得声音都在发颤。
“那条龙鱼，你动不得。”不念目光凌厉如刀，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海妖统领咬了咬牙，想要反驳，却终究没敢开口。他知道面前这个老和尚的厉害，惹恼了他，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好。”他咬牙切齿地道，“我给你这个面子。但那条龙鱼迟早要回东海，到时候，她的死活可就由不得大师了。”
说完，他纵身跃入水中，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深海之中。
不念站在海滩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念珠：“伏妖血鼎……五灵咒印……这个少年究竟是何来头？”
不念抬起头，望向东方。
“劫也罢，缘也罢，有般若金莲的加持，他或许能够参破天道一二……”
※※※
黄尧与芸秋回到道观时，天色已近黄昏。
道观的院子里积着一层淤泥。
黄尧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乞丐们都在，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守在这里。
见黄尧回来，小乞丐们便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黄尧一一作答，却始终未提及黄潇。
小石头注意到黄尧身边多了位漂亮姐姐，好奇地问：“黄尧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呀？”
“是我的一个表妹，名叫芸秋。”黄尧答道。
小石头乖巧地喊道：“芸秋姐姐好。”
芸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袖中取出几个贝壳塞到他手里：“分给大家，拿去换些吃的。”
小石头看着手中的贝壳，眼睛瞪得滚圆。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贝壳，也不知它们值多少钱，但他清楚，这几个贝壳足够他们吃好几天饱饭了。
“谢谢芸秋姐姐！”小石头高兴得跳了起来。
其他小乞丐也纷纷围上来道谢，芸秋一一回应。
黄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如果黄潇还在，她一定会很喜欢芸秋吧。
随后，黄尧独自走进黄潇曾住过的房间。
常言道，睹物思人，他对黄潇的死始终无法释怀，眼下唯有打坐修炼，方能暂时排解郁结。
佛门功法与道门截然不同：道家讲究天人合一，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己用；佛家却注重内观自省，明心见性，以心印心。
静念心法的第一步是静坐——并非普通的静坐，而是要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纷乱中守住本心。不求不思，不想不看，让心如死水般不起波澜。
黄尧试着照做，闭上眼睛排除杂念。
起初很难，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画面：永宁村的炊烟、凤鸣山的古松、师父李辰沧的背影、黄潇的音容笑貌……一幕一幕像走马灯般停不下来。
黄尧仿佛站在河边，看着河水从面前流过，那些画面如同水中的落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不去捞，也不去赶，只是静静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渐渐少了——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接受。
黄尧感觉到丹田处的般若金莲微微发光，温热的佛力从莲花中涌出，游走全身。
心，终于静了下来。
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小石头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他：“黄尧哥哥，吃早饭了。”
黄尧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几乎看不到米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小石头。”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小石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们能怎么办？爹娘都死了，亲戚不要我们，只能在街上讨饭，能活一天是一天。”
黄尧放下碗，看着小石头脏兮兮的小脸。
他想起黄潇，想起那些小乞丐为了给他报信，跑得鞋子都丢了。
“我教你们识字吧。”他忽然说。
小石头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真的？”
“嗯。我识字也不多，但够用了。”黄尧道，“识了字，将来可以去当学徒、做买卖，总比在街上讨饭强。”
小石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黄尧哥哥，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黄尧连忙把他扶起来：“别这样，起来说话。”
消息传开后，其他小乞丐也都跑了过来，一个个眼中满是期盼。
七个孩子中，最小的才五六岁，最大的不过十二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黄尧叹了口气：“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昌河城的水退得很慢，官道至少半个月才能开放，这些天我教你们识字。白天我出去干活，你们看好道观。”
孩子们一齐点头，眼中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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