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杨府,已经是深夜。
杨员外还在前厅等候,见黄尧回来,连忙迎上去。
“壮士,怎么样了?井中的妖物……”
黄尧答道:“只是一条小妖,已经被我收了。”
杨员外松了口气,又问:“那小女……”
黄尧看着他,直言道:“令爱的病,并非邪祟所致。”
杨员外一怔:“此话怎讲?”
黄尧道:“令爱年已及笄,本该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您为何不为她择一门亲事?”
杨员外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不瞒壮士,老夫先前确实为她相了一位夫婿,两人也情投意合,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打消了这门亲事的念头……”
“是因何事?”
杨员外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随后皱眉道:“那孩子名叫董太卿,是县衙董师爷的独子。我与他父亲董正通是多年的交情。本想着两家儿女年纪相仿,模样家世都般配,便想着撮合这门亲事。两个孩子见过几次面,彼此也中意,原本都已经定了下聘的日子了。”
“后来生了什么变故?"
杨员外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前不久,董太卿手里出了一桩命案!”
“命案?”黄尧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杨员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光天化日之下,街上那么多人目睹,半分假也做不得。老夫得知此事时,吓得魂都快飞了——杀人可是死罪,若与他家结亲,万一祸事牵连到杨府,我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于是我便派人去董家退了婚。”
“令爱可知道这件事?”
杨员外苦笑一声:“怎会不知道?她吵过闹过,说董公子绝不是那样的人。可老夫亲眼看过案卷,人证物证俱全,县太爷亲笔签押,还能有假?我狠下心将她关在房里半个月,后来她虽不闹了,整个人却像丢了魂,不吃不喝,成天对着窗户发呆。”
黄尧又问:“令爱跳河的事,员外知道多少?”
杨员外摆摆手:“那夜她趁丫鬟不备,独自跑到河边,若不是河水浅,只怕早已没了性命。老夫后来才想明白,她是心里苦却无处说,这才寻了短见。”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哽,别过脸去。
黄尧没有再追问,心中已有计较,起身拱手道:“员外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劳烦引荐,我想去见见董师爷。”
杨员外一愣:“壮士莫非觉得此案有疑?”
黄尧道:“有些事还是问清楚的好。”
次日天刚亮,黄尧便醒了。
芸秋已在院子里等候,她迎上前道:“公子,把小金龙也带上吧?虽说它本事不大,但胜在身形细小灵活,做些刺探的活倒方便。”
黄尧点头。
小金龙探出脑袋,冲黄尧吐了吐舌头,又缩了回去。
“走。”黄尧道。
杨员外备了一辆青布马车,三人一路往县衙赶去。
衙门坐落在昌河城正街中段,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被摸得油光发亮,另一只缺了半边耳朵。
杨员外递了名帖进去,不多时便有个身着青袍的中年文士急匆匆迎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留着一撇山羊胡,眼眶发青,显然许久没睡过安稳觉。
他见了杨员外便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杨兄,你来了。”
“董老弟,”杨员外回礼,侧身让出黄尧,“这位是黄尧黄壮士,颇有神通。他觉得令郎的事或许另有隐情,我便引他来见你。”
董正通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黄尧。
打量几眼后,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吓得周围衙役一愣。
“黄壮士!”董正通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攥住黄尧的衣袖,“求你救我儿一命!太卿绝不是那样的人,我这当爹的最清楚——他从小连鸡都没杀过,见了血就发晕,怎么可能当街砍人的脑袋?一定是有人害他,一定是有人害他啊!”
黄尧弯腰将他扶起,温声道:“董师爷不必如此,我今日正是为弄清此事而来。请带我去见县太爷,再把案子细节从头到尾说一遍。”
董正通连连点头,眼眶泛红,强忍着没落泪。他引着几人进了县衙后院的书房,又亲自去请县令。
不多时,周县令便到了。
这位县令四十来岁,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几分精明。
见了黄尧先是疑惑,待董正通介绍完毕,才拱手道:“黄壮士既有神通,又愿过问此案,本官求之不得。不瞒你说,这案子表面铁证如山,可本官心里一直犯嘀咕——我那侄儿平日里文文弱弱,读书读得有些呆气,突然当街杀人,实在不合常理。可人证摆在那里,本官就算有心偏袒,也无从下手。”
黄尧道:“大人能否将案发当日的情形详细说与在下?”
周县令命人取来案卷,亲自翻开,逐条念给黄尧听:
“案发那日是八月十七,正值昌河城集市,正街上人来人往。午时前后,有人忽然听见惨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手持剔骨刀,蹲在白发老者身旁——那老者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书生脸上身上全是血,却呆滞地望着前方,像失了神智。街上的小贩和行人一拥而上将他按住,他也不挣扎,只嘴里含糊其辞。至于他念的什么,谁也听不清楚。”
“那把剔骨刀呢?”黄尧问道。
“当场就收缴了,现在还存放在证物房里。”
“那老者的身份可曾查明?”
周县令摇了摇头:“没有。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穿的粗麻布衣服也是最普通的料子,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看样子像是从远方长途跋涉而来。城里没人认识他,也没人来认领尸身。仵作验过尸后,便按规矩让义庄的人拉去乱葬岗埋了。”
黄尧沉思片刻,转头对缠在芸秋腕上的小金龙低声吩咐:“你去大牢看看董太卿,别惊动他,仔细瞧瞧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
小金龙从芸秋腕间探出头,点了点,倏地化作一道金光,从窗缝里钻出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董正通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是……”
“我养的灵物。”黄尧随口应了一句,又问,“董师爷,太卿公子被抓后,你可曾去探望过他?”
董正通连连点头:“去过,去过好几回。可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虽还认得我,喊我爹,但问起那天的事,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说脑子里空荡荡的。我请了好几个大夫去瞧,都说他脉象正常,不像是疯了或是受了刺激的样子。”
黄尧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小金龙从窗外飞了回来,落在芸秋手心里:“主子,我看过那人了。他后颈衣领下面贴着一道符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他神思恍惚,眼神呆滞,三魂七魄像是被抽走了几道,分明是被人下了阴咒。”
黄尧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果然如此!”
他转向周县令和董正通,语气笃定地说:“董公子是被人下了降头,那日当街杀人并非他本意,真凶另有其人。”
董正通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黄壮士,你说的可是真的?”
“要彻底确认,还需开棺验尸。”黄尧直视着周县令,“那被斩首老者的尸身埋在何处?我们得开棺查验。”
周县令略一沉吟,说道:“埋在乱葬岗。案子没结,尸身按规矩不能深埋,只是在荒地里挖了个浅坑。本官这就命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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