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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omorphic Ant Apocalypse

Chapter 2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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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Anthropomorphic Ant Apocalyp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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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透过土层缝隙渗进地底甬道,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壁上刻着的律法铭文上,那些蜿蜒曲折的蚁形文字,亿万年来从未更改过一字。尘芥靠在冰冷泥壁上短暂歇息,腹腔空荡荡的,方才搬运泥土耗光了体内仅存的微薄蜜浆,每一次六足挪动,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朽灰挪到他身侧,磨损残缺的足轻轻蹭了蹭尘芥的外壳,苍老的信息素缓慢散开,裹着泥土与衰败的气息。

“你方才想替那幼蚁出头,是忘了律法写了什么?”朽灰抬触角指向石壁深处那行最大的铭文,“血脉分阶,各司天命。自虫卵落地那一刻,我们的命就钉死了。”

尘芥顺着朽灰的目光望去,整面石壁从上至下划分出三层文字,清清楚楚写死寰土所有族群的宿命。

最顶端鎏金树胶浇筑的大字,是王族律令:金褐甲壳卵,生而居高地,掌粮库、掌兵戈、掌寰土生杀,无需劳作,万民供奉,世代承袭王权。

中层萤石镌刻,是官吏与兵蚁规条:棕亮甲壳卵,可掌文书、可领军团,分得丰足蜜露,出入有护卫,永不下底层隧洞。

最底层粗糙黏土刻画,潦草又厚重,压在整片地底劳作区头顶:土褐劳作蚁卵,终身开掘、搬运、采蜜、修缮,不得参政、不得登高、不得私藏蜜粮,躯体养分耗尽,弃于废土坑化为腐泥,无碑无记,无人吊唁。

“同一窝卵,只因孵化时滋养的蜜浆多寡、甲壳色泽,一生便隔出云泥。”朽灰缓缓卧倒,三条残足无力地摊在泥地上,外壳大片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淡青色脆弱软膜,“我母亲、祖母,往上数十代,全是劳作蚁,一辈子困在这片潮湿地底,从未见过金晶殿全貌。我产下的虫卵,依旧只能分到稀薄寡淡的草浆,孵化出来,还是和我们一样的囚徒。”

尘芥低头看向自己土褐色毫无光泽的外壳,脊背那对残缺干瘪的翅芽紧贴身躯。王族雄蚁生来翅翼宽阔完整,可乘风掠过整片寰土林地;兵蚁颚齿粗壮锋利,甲壳坚硬如木甲;唯有劳作蚁,翅芽先天残缺,颚齿细小无力,生来只配搬土运粮。这不是后天努力能更改的差距,是藏在血脉里、从虫卵阶段便注定的枷锁。

朽灰说起幼时亲眼见过的一桩旧案,那故事像一块湿冷泥土,重重压在尘芥心头。

多年前城郊曾有一只聪慧的年轻劳作蚁,精通辨认草木、测算储粮,能提前预判花期丰歉,心底不甘困死底层,攒下零星蜜浆,托中层文书蚁递上策书,提议改良储粮方式,规避荒年饥馑。可策书送至朝堂,亲王仅仅扫了一眼封皮上那道土褐色信息素印记,便随手丢弃在地,斥责一介劳作蚁妄议朝堂大政,以下犯上。

那只年轻蚁不甘心,趁商贸日混进中层集市,想要当面向官吏陈述见解,刚踏上上行阶梯半步,便被驻守阶梯的兵蚁当场擒住。按照律法,劳作蚁擅自闯入中层区域,处以断足之刑,三条劳作足尽数被兵蚁颚齿碾碎,最后丢进远郊废土坑,无人送粮,活活饿死。

“律法从不是约束王族与官吏的,是锁死我们底层的牢笼。”朽灰的复眼蒙着浑浊白雾,望向甬道尽头通往高地的阶梯,“王族说这是寰土万年安稳的根基,可安稳从来只属于高处。我们的安稳,是无休止的劳作、永远不足的食物、稍有不慎便降临的责罚。”

说话间,一队中层官吏蚁顺着上行岔道缓步走过,甲壳打磨得油光水滑,触角上缠绕着蜜露凝出的晶莹细丝,周身飘着醇厚香甜的信息素。它们身下有四只小型劳作蚁,合力拖着树脂打造的储物小车,车里盛满饱满花蜜、嫩软虫卵与晒干的优质草种,全是底层蚁民昼夜采集上交的供奉。

队伍途经底层劳作蚁群,一名年轻官吏蚁随意低头扫了一眼拥挤泥泞的隧洞,触角轻轻一振,释放出疏离轻蔑的气息,连片刻停留都不愿,仿佛脚下沾满泥浆的劳作蚁,只是地底无关紧要的尘土。随行兵蚁横持纤维长鞭,警惕地扫视四周,只要有劳作蚁敢抬眼直视官吏,立刻便会迎来威慑性的挥鞭。

尘芥身旁一只年幼雌蚁,忍不住盯着小车里晶莹的蜜罐多看了两眼,腹中饥饿驱使她往前挪了半步,兵蚁长鞭瞬间抽落,擦着她的脊背砸在泥土上,震起一片泥雾。

“安分守己!王族供奉岂容底层蝼蚁窥探,再敢觊觎,一同押去刑洞!”凛冽暴戾的警戒信息素炸开,周遭所有劳作蚁齐齐垂落触角,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

幼蚁吓得浑身颤抖,慌忙缩回蚁群深处,泪水化作细小体液顺着复眼边缘滑落。尘芥悄悄挪动六足挡在幼蚁身前,心底那股不甘又一次翻涌上来。同样生在这片寰土,同样依靠草木雨露存活,高处蚁坐拥吃不完的蜜粮,享用干燥宽阔的穴室,日日歌舞休憩;底层蚁耗尽气力劳作,每日仅有一滴稀薄蜜浆果腹,栖身潮湿漏泥的隧洞,连多看一眼富足物资都算作罪过。

不多时,远处废土坑方向传来一阵微弱的哀鸣,几只负责清运老弱蚁尸的劳作蚁拖着一具干瘪的躯体走过。那是隔壁穴室的老劳作蚁,昨夜劳作到深夜,腹中无粮,躯体养分彻底枯竭,倒在了储粮洞口,今日天明才被同伴发现。

尸体外壳干瘪塌陷,六条蚁足蜷缩扭曲,身上没有半分剩余蜜浆,连用来包裹躯体的树脂薄衣都没有。清运蚁面无表情,拖着尸体径直走向地底深处的废弃深坑,那里堆积着无数耗尽生命的劳作蚁尸骸,腐烂泥土与衰败气息常年不散,是底层蚁民最终唯一的归宿。

“他活了两个花期,一辈子修缮甬道、搬运花蜜,上交的供奉堆起来能填满半间中层库房,最后连一口富余蜜露都没能尝到。”朽灰望着远去的尸身,声音低沉沙哑,“王族蚁寿数绵长,安稳享乐数十个花期;兵蚁、官吏衣食无忧,寿数远超底层;唯独我们劳作蚁,寿命只有短短一两轮草木枯荣,从孵化到消亡,只剩下永不停歇的劳作。”

尘芥走到废土坑边缘,远远望向深坑之内,层层叠叠的干瘪蚁骸埋在湿泥之中,无数和他一样的土褐色劳作蚁,生来无名无分,死去无人铭记,血脉一代代延续苦难,从未有半分转机。

甬道壁上的铭文依旧冰冷刺眼,血脉定命四个字,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捆住亿万底层蚁民。世间从无公平可言,虫卵孵化那一刻,命运便已划分三六九等,贵族生来坐拥一切,蝼蚁生来背负苦难,世代循环,不见尽头。

午后分配当日配给蜜浆,偌大劳作蚁群排起长长的队伍,每一只蚁只能分到针尖大小一滴浑浊蜜浆,掺着泥土碎屑,寡淡无味。而远处中层储粮库的方向,香甜浓郁的蜜露气息顺着风飘来,源源不断送入高地金晶殿,供王族整日宴饮享乐。

分配蜜浆的老蚁将那滴微薄蜜浆递到尘芥面前,低声叹息:“认命吧,我们血脉如此,挣扎也是徒劳。”

尘芥接过蜜浆,含在口中,苦涩的滋味漫遍全身。他抬头望向天际缝隙,那阵昨日紊乱的微风再次掠过地底,带来一丝遥远、不安的震颤。底层蚁民困在血脉牢笼里麻木求生,高处权贵沉溺奢靡无视天地异象,这割裂破碎的寰土,看似稳固万年,实则早已从根基腐烂。

朽灰慢慢挪动残足,重新走向未完工的塌方甬道,准备继续劳作。尘芥紧随其后,六条蚁足踩过冰冷泥泞,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念头:若血脉便是天命,那这天命,本就不该如此。

只是这念头太过微弱,像深埋地底的一粒草种,被层层阶级高墙、严酷律法、无尽苦难死死压住,在亿万世代囚徒的麻木之中,独自沉眠。而头顶盛世繁华依旧,无人听见底层蝼蚁心底,无声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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