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隧洞泥浆遍地、哀息暗涌，高地金晶殿却是另一重天地。
盘旋向上的阶梯层层缠绕地底山峦，阶梯壁镶嵌成片萤石，恒久散出温润柔光。越往上行，空气越是干爽，泥土的腥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花蜜、树脂与发酵蜜浆糅合而成的香甜信息素。两侧值守的兵蚁不再是底层随处可见的普通巡防，乃是王族亲卫，甲壳漆黑锃亮，颚齿打磨得寒光凛冽，六足稳稳伫立，凛冽的警戒气息隔绝所有贸然向上窥探的底层蚁民。
寻常劳作蚁毕生无缘踏足此处，唯有官吏、亲王、重臣，方能沿着阶梯直达寰土权力的中心。
金晶殿以透明树胶混合晶莹砂石构筑穹顶，穹壁流转细碎流光，足以透过土层承接来自地表的天光。大殿地面铺着夯实风干的苔藓软垫，踩上去柔软无声。环形议事台坐落殿中，高位预留出蚁后的席位，下方依次排列十余座树脂王座，诸位亲王、政务重臣、兵蚁大统领分列而坐。
数十名文书蚁垂立于大殿两侧，触角执笔，等候记录朝堂决议；四名育蚁侍女侍立高位边缘，随时奉上盛满琼浆蜜露的树脂杯皿。整座大殿富丽堂皇，每一寸构造，皆是亿万底层劳作蚁耗费无数花期开凿、搬运、搭建而成。
今日是寰土旬度朝会。
蚁后并未亲临永寿殿之外的议事大殿，日常政务交由大亲王执理。大亲王一身金褐透亮甲壳，躯体远比普通蚁民壮硕修长，脊背双翼完整宽阔，轻轻震颤便能散发出威压十足的信息素。他缓步走上中心高台，目光缓缓扫过列席众蚁。
“寰土承平万年，万物有序，血脉定阶，各司其职。近日各地呈报城邦诸事，诸位尽可直言。”
话音落下，掌管城邦物资调度的粮储重臣率先起身，甲壳油亮，语气恭顺，释放的信息素满是歌功颂德的甜意。
“启禀亲王，寰土四方采集队持续劳作，城郊花蜜林、草籽荒原收获稳定，各地供奉源源不断送入王都储粮库。依各地文书汇总，万民安分劳作，城邦秩序稳固，一派盛世景象。”
一份份誊写工整的泥板文书被文书蚁依次传递上前，上面记录着美化过后的数据：采集量年年增长，劳作蚁勤勉安分，领地安宁，异族无大规模侵扰。所有饥荒、疲惫、底层蚁民的怨言，尽数被各地中层官吏抹去，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大殿之中接连响起附和之声，诸位重臣彼此交换触角，言语间尽是粉饰太平的论调。有人称颂王族律法万古不易，血脉分阶乃是族群存续根基；有人提议扩建上层储粮洞窟，囤积更多蜜露以备长远；还有亲王建言，筹备下一轮盛世大典，彰显寰土文明鼎盛。
就在众蚁谈笑议事之际，一名身形瘦削、身披灰褐外壳的天象官，鼓足勇气迈步走出队列。他是负责观测气流、地脉、草木时序的专职蚁，昨日城郊乱风吹散储蜜的异象，正是由他最先察觉。
“亲王，诸位重臣。”天象官触角微微颤抖，信息素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近日寰土天象异常，气流紊乱无常，远郊林地花期悄然错乱；地底时有断续微震，多处边缘甬道开裂渗水。此乃万年罕见异象，恐天地有变。微臣恳请王都下调供奉额度，暂缓大型工程，调拨蜜粮赈济城郊底层蚁群，同时派遣队伍探查地脉深处隐患，早做防备！”
话音刚刚消散，大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兵蚁统领率先发出一声嗤笑，粗壮的颚齿轻轻磕碰，释放出轻蔑的气息。
“天象蚁莫要危言耸听。不过一阵野风吹过，些许泥土震动，便妄言天地灾劫，扰乱朝堂心神？底层劳作蚁向来体弱，稍遇风雨便心生惶恐，你莫不是听信底层流言，以此蛊惑王族？”
粮储重臣紧跟着开口反驳：“如今正是采集储备的关键时节，若是下调供奉，上层储粮积累不足。底层蚁民生来便是劳作之命，些许饥饿本就是常态，怎可随意动用国库蜜粮赈济？一旦开此先例，底层蚁民滋生惰性，不愿勤恳劳作，寰土秩序必将动荡。”
几位亲王相互对视，纷纷摇头。大亲王立于高台之上，复眼漠然看向天象官。
“律法既定，底层蚁民的使命便是劳作供奉。天地寻常异动，自古常有，不足以忧。”大亲王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为天象官吏，不思安定民心，反而散播不详揣测。传我命令，此后若无确凿大事，不得再以细碎异象惊扰朝堂。若再有妖言惑众之举，按律**处。”
一道冰冷指令落下，天象官浑身一颤，想要继续争辩，可望着四周一众重臣冷漠的触角、亲卫兵蚁蓄势待发的姿态，所有说辞尽数堵在咽喉。他只能缓缓垂落触角，躬身退至一旁，满心忧虑无处诉说。
没有蚁再提起狂风、地震，没有人在意城郊濒临饥饿的底层蚁群。朝堂的议题很快重新转回资源争夺与庆典筹备。几位亲王暗中用隐秘信息素相互交流，暗自盘算如何争夺更多蜜粮管控权，如何借扩建宫殿之机安插亲信。权力的博弈，永远凌驾于万民安危之上。
一名负责巡查底层区域的低层官吏蚁犹豫许久，壮着胆子上前禀报：“亲王，西区隧洞劳作蚁近期日渐虚弱，不少老弱难以支撑劳作定额，废土坑每日新增不少尸骸……部分蚁民私下议论分配不均，恐滋生怨言。”
“怨言？”大亲王触角猛地竖起，凛冽的威压席卷整座大殿，“律法森严，兵蚁军团遍布各处。但凡有敢于违抗秩序、私下煽动躁动的劳作蚁，一律从严惩治。加大巡防力度，严苛执行劳作定额，不必体恤。族群安稳，从来依靠铁律镇压，而非一味姑息。”
指令层层下达，经由文书蚁记录泥板，很快会顺着阶梯传递至中层，最终落到地底千千万万劳作蚁头顶。底层苦难，在王族朝堂眼中，仅仅是维持秩序必须付出的代价。
议事朝会持续许久，最终敲定决议：继续征收足额供奉，筹备盛世庆典，增派兵蚁强化各地管控，驳回一切防灾、赈济的提议。
朝会散去，众蚁缓缓离开金晶殿。亲王与重臣结伴同行，侍女蚁捧着蜜露紧随左右，沿途谈论宴饮、新筑的穴室、珍稀的树脂珍宝，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谁也不曾远眺地底深处，不曾想象潮湿隧洞里，一滴蜜浆便能决定一只蚁生死的人间。
天象官独自走在阶梯一侧，回头望向流光璀璨的金晶大殿。高耸的殿宇华美无匹，如同搭建在无数骸骨之上的幻梦。外表歌舞升平，内里早已蛀空腐烂，如同一颗外壳光鲜、芯子朽坏的野果。
同一时刻，地底西区塌方甬道，尘芥正和朽灰一同搬运泥土。一缕淡淡的香甜气息顺着阶梯缝隙飘落到底层，那是金晶殿内永不间断的蜜露香气。
尘芥抬起触角，望向阶梯向上延伸的黑暗深处。高处的盛宴热闹非凡，底层的煎熬无人听闻。同一片寰土，硬生生割裂成两个互不相见的世界。
朽灰感受到尘芥凝滞的气息，低声叹息：“朝堂权贵困在自己的盛世幻梦里，看不见地底尸骸，听不见天地预警。等到灾祸真正降临之时，这金玉堆砌的金晶殿，又能庇护几只蚁？”
尘芥没有作答。他低头看向脚下泥泞，泥土深处细微的震颤从未停歇，那是大地隐忍许久的喘息。
盛世歌谣依旧在高地传唱，可末日的暗流，已经在万丈高台之下，无声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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