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先于意识回来了。
灵魂像是被硬生生从虚无中挤出来，又被数不清的规则碎片反复穿刺。
辰渊的思维在混沌里挣扎，破碎的画面比刀刃还要锋利，一次次割开他刚刚成型的魂体。
他“看见”了。
那些画面直接烙进了他空白的魂火里——
天空染着血，碎得像被砸烂的玻璃。
一道身影站在破碎的中心，衣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焦黑和深红交织的布条。
那身影不算高大，甚至有点驼背，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断矛。
他的对面，是光。
纯粹又冰冷的神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秩序和抹杀的意志。
光照到的地方，规则在哀鸣，空间在消失。
那身影在笑。
嘴角咧开，露出被神光侵蚀得半透明的牙齿，笑声嘶哑又疯狂，穿透了神光，也穿透了时间，扎进了辰渊此刻的感知里。
辰渊“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意思——是焚尽一切的痛快，是撕裂枷锁的酣畅，是明知必死也要撞碎南墙的疯狂。
神光最后一次冲刷下来。
身影没有再抵挡，反而张开了双臂。
他的肉身在光芒中一寸寸崩解，炸裂成无数紫黑色的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消失，反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穿透正在闭合的天空裂缝，坠入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坠落的过程很短。
碎片在黑暗的缝隙里受到了吸引，迅速聚拢旋转，勾勒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线条歪歪扭扭，随时都可能散开。
最后烙印在辰渊魂火里的，是那身影崩解前，最后一道望向缝隙深处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移交。
“……你是……谁？”辰渊残存的意识想发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魂火在规则乱流里泛起了一点微弱的涟漪。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核心炸响：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无籍个体，编码：辰渊。来源：隙间冗余碎片重组。】
【状态：未注册魂体，未接入轮回，无因果线，无业力锁。】
【判定：天道系统冗余，秩序外变量。清除优先级：高。】
【执行天道清除程序。倒计时：一百。】
清晰的“九十九”、“九十八”开始同步跳动，像死亡的秒针，每一次都精准地敲在辰渊魂火最脆弱的地方。
辰渊的意识猛地一颤。
最初是茫然。冗余？清除？
下一秒，求生的本能轰然炸开！
逃！动起来！
他试图伸展，试图站立，试图调动任何能感觉到的力量。
但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肉身。
他只是一团微弱黯淡、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魂火。
魂火周围，是让人窒息的混沌乱流。
空间在此扭曲，时间忽快忽慢，因果的线条断裂后胡乱缠绕，发出干扰神魂的无声尖啸。
他被困住了。
“九十五……”
倒计时无情，距离未知的“清除”又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辰渊感知到边缘出现了几道相似的微弱波动。
是另外几团魂火。
比他更黯淡，更涣散，有的甚至只剩下几缕淡灰色的烟气，在乱流里无助飘荡。
它们似乎也刚诞生不久，意识模糊，只剩下对消亡的本能颤栗。
突然，距离辰渊最近的那团淡灰色烟气周围的乱流猛地停滞。
一道漆黑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虚无中挤了出来。
锁链的尖端像是一束光，轻易穿透了那缕游魂。
没有声音。
那缕游魂瞬间淡化、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黑色锁链出现，刺穿了另外两团魂火。
同样的无声消失。
辰渊目睹着和他一样的“存在”被轻易彻底地抹去，感到了最深层的战栗。
这些游魂和他一样，都是系统判定的“冗余”。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天道连一瞬间的解释都不屑给予。
“九十一……”
冰冷的计数和目睹同类消亡的场景交织。
魂火剧烈摇曳，边缘开始逸散出细碎的光点，这是溃散的前兆。
魂火最深处，那道冰冷的移交意志，猛地刺破了迷雾。
就这样被一个冰冷的系统判定为“冗余”，然后悄无声息地抹掉？
那这刚刚诞生的意识算什么？
那场撕裂天空的抗争，那些不甘的狂笑，又算什么？
“……绝不！”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意念波动。不能散！至少，不能这么消失！
他不再试图感觉手脚，不再去理解这片乱流。
他将所有残存的意识，所有因魂火的波动而更加清晰的剧痛和感知，全部压缩，再压缩。
这过程很痛苦，像是把自己放在铁板上反复捶打。
但他看到魂火边缘逸散的趋势被勉强遏制住了。
他“听”到自己凝聚时，与周围混乱规则摩擦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他“感觉”到乱流对自己的挤压，因为他将自己变得更小更紧，而没那么致命了。
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感知探向周围，去“听”这片被天道遗忘的隙间里的一切细微波动。
他“闻”到了黑暗的尘埃味，冰冷陈旧。
“触”到了规则乱流在不同时段的粘度变化。
“听”到了远处传来一种规律沉闷的震动，以及某种金属摩擦的拖曳声，由远及近。
“八十五……”
倒计时仍在继续。
辰渊在漆黑的背景下勉强睁开一丝缝，看着这周围光怪陆离的规则裂痕。
他的注意力分出一大半，牢牢锁定那越来越近的震动与拖曳声。
那声音沉重，规律，带着一种清理般的漠然。
然后，他“看”道从黑暗的尽头，缓慢“走”来三个模糊的身影。
它们穿着制式的黯淡甲胄，或者说，是凝固的“规则”披挂在人形轮廓上。
面孔是一片光滑的虚无，只有眼眶的位置，燃烧着两点幽绿的火焰。
它们手中，提着灯笼。
灯笼里跳跃的不是火，而是一团团扭曲挣扎的惨白色光影，那是被囚禁的魂魄。
腰间悬挂的锁链，正是刚刚抹去那些游魂的同款，拖曳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鬼差。清理隙间“垃圾”的天道底层执行者。
它们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辰渊所在的区域“巡视”而来。
幽绿的目光扫过黑暗，一些更微弱的规则碎片和游离能量都被目光“定”住，然后被锁链轻易穿透吸收。
效率，冰冷，无情。
辰渊立刻屏住了“呼吸”，将魂火压缩到极限，光芒内敛到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
他甚至模拟出周围已被湮灭游魂残存的无序波动频率，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块普通的“废料”。
他看着那三名鬼差越来越近。
为首的那名，手中的灯笼似乎更大，里面囚禁的魂魄光影也更多。
它的动作略显迟缓，幽绿的目光扫视得更仔细。
它停了下来，就在距离辰渊藏身之处不远的位置。
它抬起一只覆盖着规则甲胄的手，似乎在感应什么。
腰间，一块刻满符文的令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红光映亮了它那张光滑虚无的脸，也映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辰渊的魂火，在伪装的无序波动下，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那鬼差的头颅，缓缓地、僵硬地，转向辰渊大致所在的方位。
它幽绿的“眼睛”，猛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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