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燕华山脚下,铺开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平川。野草没过马蹄,各色野花星子似的嵌在绿浪里,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香浪。
这日正好是宗门徒弟休整之日,花一早便牵了马大聪,背着雷出了山门。日头刚过树梢,金辉洒在平原上,连风都带着一股清爽。
“在你腿好之前,总困于轮椅上不是个办法。” 花玫翻手将长弓递到他手里,“照着过去狩猎的本领去练一练骑射,这样至少能让你自保。”
雷接过弓,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弓身,点头回应:“好的。”
一旁的马大聪甩了甩尾巴,人立而起嘶了一声,口吐人言:“合着你们练本事,受累的是我呗?驮着人跑一下午,回头得给我加四斤好米。”
“少不了你的。” 花拍了拍它的脖子,脚尖一点便纵身跃上旁边一棵老槐树。在横伸的枝桠上摆了颗红苹果,又顺手折了片树叶垫在底下,回头朝下喊:“看见了吗?就射我身下这颗果子。”
雷催动马大聪缓步退开四十步,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他双腿使不上力,全靠腰腹稳住身形,起初两箭都偏了些,一箭擦着苹果皮飞过,一箭钉在树枝上。他也不慌,眯眼调整了片刻,指尖凝起一丝灵气附在箭镞上,第三箭弦响如振,长箭破空而去,“笃” 的一声钉在苹果正中,将整颗果子钉在枝桠上,果汁顺着箭杆往下淌。
“不错!” 花从树上跃下来,落在马旁,眼里带着点笑意。
雷收了弓,耳根微微发热:“或许这就是我本来应该投入的事业。”
马大聪却嗤了一声:“我看是我走得稳,换匹劣马,他能射准就发鬼了。”
花抬手拍了拍它的马头:“就你话多。”
不远处的林子里,清太贵负手站在树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本是下山查探古老遗迹,路过平原见二人在此练箭,便停下看了片刻。看着雷坐于马上,虽身有残疾却气度沉稳,箭出时灵气收放自如,又看花行事利落,指点间章法分明,一静一动相得益彰,不由捻着胡须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这边花已从林边抄起一根八尺长的枯木棒,甩手扔向雷。雷伸手接住。
“你…试试这个。” 花玫抱臂站着,“既然上了马,就不得不品尝长枪……嗯↗嗯→嗯↗嗯→”
雷握着长棍,试着挥舞了两下。他从未碰过长兵器,动作难免生涩,棍风软绵,打在旁边的矮树上只晃落几片叶子。
“别那么拘谨,又不是有其他人在,何况打仗的时候哪能娇气~” 花,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腕,“至少要把上半身的劲给使出来。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棍虽钝,胜在势沉。再试一遍。”
她***夺过长棍,示范一遍在地面上的用法后又示范一遍在马上应该用哪些地方,雷有模有样地学着,然后试着向前突出,上下挥舞。
“打不出来那种气势。” 雷看着棍头皱眉,“这棍,终究没什么杀伤力。”
“钝头是让你练发力,真上阵换了枪头,穿透力翻十倍。” 花说着,忽然抬眼望向平原尽头,“光会站着打没用。想想骑兵是怎么做的。你想想壁画里那些古代骁骑,人马合一,借冲势出枪。”
雷闻言便思,想着骑兵应该是怎么样的(冲锋,架枪,握稳,瞄准目标,刺击)。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马大聪并说道:“马兄,劳烦跑一趟。”
马大聪哼了一声:“坐稳了。”
话音未落,它已撒开四蹄冲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草木飞速后退,冲锋的惯性带着巨大的力道。雷握紧长棍,将全身力气尽数贯入棍端,眼里只剩前方那棵一人抱的老树。他猛的发出一声,迅猛地将长棍笔直递出!
“嘭 ——!”
一声闷响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白蜡杆结结实实捅在树干正中,竟硬生生捅进去半尺深,周围树皮尽数崩裂,木屑飞溅。长棍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嚓” 一声,前端直接折了大半截。
马大聪跑出几步才停下,甩了甩头。雷天海握着半截棍子,愣了一下。他只是在一个恰巧的时机下发挥出了全身力量,或许这还有一部分灵气的功劳,雷这样思考着。
花走过来,看了看树干上的深洞,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断棍,挑眉道:“真帅啊……嗯嗯,我想即便是盾三阶八转的修士也难以在这样的力道下毫发无损”
雷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啊。”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平原上的草色被暮色晕得柔和,风也凉了下来。
“该回去了,不然等到了夜晚,可就有匪人来索命了。” 花翻身上马,伸手将雷推到身后坐好,“坐好了,天黑山路不好走。”
马大聪迈着步子往山门方向走,行至一半,却见清太贵行走在前,清太贵回头异视。
“师父。”二人举手礼 。
清太贵微微颔首,看着他们两笑道:“倒会找地方练。这天色已晚,石阶漫长,省点时间吧。”
说罢,他抬手一挥。只见前方陡峭的山壁上,竟凭空浮现出一道由白光点缀的阶梯,从山脚直通云雾缭绕的山顶,梯身悬浮于半空,两侧有淡淡光壁护持,宛如天路。
“这是…… 【仙术·凭君思】?” 花微微睁大眼睛。
“不过老夫给孙女做人偶时的小把戏罢了。” 清太贵淡淡道,“上来吧。”
三人一马踏上云梯,梯身稳如平地。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渐暗的天幕,山风从耳边掠过,竟有种踏云而行的缥缈感。马大聪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连忙缩回来,嘴硬道:“马马滴,这也不高吗 ↘”
清太贵看向雷,温和地说:“不竭,入宗也有月余了,你学得那些法术?演示给为妳青梅花看看。”
“是!”
雷天海应了声,凝神静气,指尖一抬,一簇细小的火苗便在指尖跳了起来,火焰稳而不飘,是最基础的【点火】。随即他指尖一掐,火苗熄灭,张开手指几缕细碎的蓝色电弧在两指间游走,噼啪作响,是【微雷细】。最后他手掌一翻,掌心托起一团柔和的白光,光虽小但仍能照亮一片空间,是【微小照亮术】。
三式术法一气呵成,灵气运转流畅,毫无滞涩。
“还不赖嘛。” 花颔首赞许,“不过比我慢了一些,而且效果还没有我好。”
花玫在旁随口念叨几句要点:“这几样都是火、雷和光元素术法,算最容易上手的。雷……这世间元素共分八类,金、木、水、火、土、雷、暗、光,各有优劣,彼此对立却又能相互统一。比如火借风势、水可生木,金土相合能御甲,都是这个道理。”
她顿了顿,继续道:“五行最是普遍,修士大多从中择一两样主修;雷元素暴烈,杀伤力强,但难掌控;暗元素偏诡谲,让人心生不详之感,所以正道宗门少有人碰。至于光元素……”
“光元素怎么?” 雷问道。
“光元素或许是公认的最强元素。” 花的语气稍微郑重了些,“关于光的传说,有一个最经典的就是天地之主的暴政引起百万农民起义那时,有一位传奇人物陈广,汇聚了这些农民的力量推翻了天地之主的统治。但时至今日,几乎没人能真正开发光元素的力量。宗门里最顶尖的光修,也仅仅是照明。”
清太贵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颇有兴致:“你对元素之道了解得倒细致。还知道些什么?一并让为师听听。”
花也不怯场,顺着话头道:“我在以前的一本古籍上看过,几千年前有位登仙的圣人,叫墨白夫,是诸子百工的祖师,也是第一个系统研究光元素的人。他在他的《墨家技法》里说,光元素至刚至正,威力远超其他七元素,可破万法、净万邪,但修行条件极其苛刻,古往今来没人能摸到门槛。”
“那条件是什么?” 雷好奇地追问。
“墨白夫自己也没找到最终答案。” 花摇了摇头,“他只在书里写了一句,‘光之盛者,不在一人,而在众心’。他做过很多推演,发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信任、团结,和光元素的强度有极大关联。越是心意相通、彼此托付的人,合力引动的光力就越强。但具体怎么引、怎么修,他到飞升也没彻底参透。”
她说得条理清晰,连典故出处都分毫不差,清太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捻须笑道:“小小年纪,对上古典籍竟如此熟稔,见识不凡。想来,是从小有名师教导吧?”
花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嗯……名师嘛……并不是,这都是我以前在宋大人的书房里翻书看的。他书房里古籍多,我闲着没事就翻几本,零零散散记下来的。”
“宋大人?”
清太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目光落在花侧脸,心头猛地一沉。
这宋大人是什么人?南营首府,官场老狐狸,心思深沉,手眼通天。以他对宋文坛的了解,此人行事素来无利不起早,戒备心极重,怎么可能让一个孤女随意出入书房,甚至能翻阅《墨家技法》这等封杀古籍?这其中若说没有算计,绝无可能。
他心里翻涌着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 “哦” 了一声,便转了话题:“老宋藏书颇丰,倒也正常。你能留心记下,也是有心了。”
说话间,云梯已抵山顶。光梯缓缓消散,三人落在宗门广场上。
“师父,弟子们先回去了。” 二人行礼告辞。
清太贵微微点头,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晚风卷起他的袍角,暮色里,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宋文坛…… 花玫…… 雷天海……
这盘棋,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清太贵深沉地感叹道:“老宋啊……十二年前的那件事件,你也要报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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