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落松林，秋风卷着枯叶满地打转。
林萧静坐巨石之上，双目紧闭，凝神调息。体内真气运转不畅，经脉残存滞涩之感，他没有强行催动力量，静静等候身体适应方才激战留下的隐患。
三步之外，墨渊默然站立。右腿伤口早已凝血，硬块粘在裤管，刺痛阵阵传来，他却浑然不顾。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被三人围殴、任人践踏的杂役。如今立于林萧身后，单单这片影子，便足以震慑之前欺辱他的几人。
墨渊低头看向手掌，破皮渗血，指甲缝塞满泥土树皮。往日在杂役房，他靠着这双手争抢残食，挨打时死死咬紧牙关不敢惨叫。今日，林萧出手救下他，无关施舍怜悯，只用实力碾碎对手。
他抬眼望向巨石上的身影。
林萧脸色苍白，额角覆着一层薄汗，显然方才出手消耗极大。可自始至终，不曾闷哼一声，稳坐石上，沉如磐石。
墨渊见过太多林家天才。那些锦衣玉食的子弟，动辄仗势逼人下跪，看似威风，遇上硬仗便不堪一击。
眼前这名曾被视作经脉尽断的废物，出手凌厉，收招沉稳，不怒自威。
这才是他想要追随的人。
不求仗势欺人，只求拥有自保、守护在意之人的力量。
墨渊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
枯叶被脚掌碾碎，发出轻响。
林萧未曾睁眼，眉梢微微一动。
墨渊再进一步，停在林萧正前方两步距离，单膝跪地，右拳抵在胸口，动作干脆利落。
“林公子。”少年声音不高，清晰穿透林间风声，“今日你救我性命。墨渊无依无靠，愿追随左右，做你的利刃，替你探查周遭动静。”
林间风声短暂一静。
林萧缓缓睁眼。
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墨渊脸上，沉静审视，试图看穿少年心底真实想法。
墨渊坦然抬头，不闪不避。
底层挣扎多年，他见识过无数人心险恶，比这更压迫的对视早已习惯。真正的弱者，不是被打倒的人，是不敢抬头直视他人的懦夫。
“你可知追随我，将要面对何等凶险？”林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清楚。仇家、厮杀，日日行走刀尖。”墨渊语气坚定，“我宁可死在前路，也不愿困在底层，苟活到老。”
林萧沉默片刻，慢慢起身。动作带着一丝疲惫，步伐却稳如泰山。他走到墨渊身前，手掌悬在少年头顶寸许。
墨渊屏住呼吸。
他明白，这是抉择。一旦应下，往后生死进退，尽数与林萧捆绑一处。
没有半分迟疑，墨渊抬手托住林萧手腕，借力站起。
林萧收回手掌，转头望向山道尽头。泥土上的血迹被落叶遮盖，断裂木棍斜插土中。远方道路绵延，直通青阳城。
“想要跟着我，单凭下跪远远不够。”林萧开口，“我需要能洞察四周的耳目，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奴才。”
墨渊挺直脊背：“我长期在外采药，看人辨事最是擅长。城内各方动向，但凡有风吹草动，我都能打探清楚。”
林萧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山道前行。
墨渊立刻跟上，刻意落后半步，站位偏于侧后方。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谄媚，又能第一时间响应号令、警戒危险。
两人沿着林间小路前行。
林萧一边赶路一边调息，经脉阻滞尚未消除，必须尽快回城寻药材调养。收服墨渊，是比疗伤更加要紧的事。
他余光打量身后少年。身形单薄，骨架结实，眼神清明，行走之时目不斜视，懂得藏拙。长期混迹底层，审时度势，远比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靠谱。
“之前在哪谋生？”林萧随口问道。
“采药组，归杂役房管。”墨渊快速作答，“每日进山采药，凑不齐份额就要挨打。今日为躲避巡查，误入松林，撞上那三名杂役寻衅。”
“为何不逃？”
“逃得过一时，逃不过长久。不如拼死一搏。”
林萧轻轻点头。
这类人，不愿长久忍受压迫，骨子里的骨气，是磨难硬生生磨出来的。
前路视野开阔，青阳城城墙出现在暮色里，炊烟升腾，市井喧嚣隐约传来。城中鱼龙混杂，遍布算计，同样藏着无数机缘与情报。
“从今往后，不必躲避巡林队，更不用争抢残羹冷饭。”林萧淡淡说道，“你是我的人。谁若敢动你，便是与我为敌。”
墨渊心头一震。
在林家，底层杂役性命如同草芥，死伤无人过问。可如今，他有了靠山。这份庇护，同样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
“属下绝不会让你失望。”
林萧没有回头，稍稍放慢脚步，方便墨渊跟上。
山道转弯，城门近在眼前。守门兵丁懒散倚靠城墙，扫过二人，并未多加留意。没人知晓，松林之中，一名蛰伏的少年，收下了自己第一个心腹。
踏上城内石板路。
这座生活十八年的城池，留给林萧无数屈辱。昔日旁人嘲讽他修炼废人，寒冬之中买不起丹药。但此刻，他不再孤身一人。
墨渊紧随其后，视线不断扫过街道两侧。
酒肆内两名汉子议论山中打斗；布庄门口妇人闲谈林萧今日在松林出手；药铺掌柜低声盘算药材涨价。
从前听过便忘的闲谈，如今他一一记在心里。
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有用线索；每一个路人，都暗藏未知秘密。牢笼已经过去，整座青阳城，将成为他们探查消息的据点。
林萧骤然停下脚步。
墨渊立刻止步，安静等候吩咐。
“知道我为何收下你？”林萧背对着他问道。
“属下不知。”
“冲突之时，你不曾求饶、不曾痛哭，咬牙等待反击机会。能扛住绝境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墨渊沉默一瞬，低声回应：“我再也不愿向任何人下跪。”
林萧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继续迈步前行。
天色快速变暗，街边灯火接连点亮。两人身影在石板路上不断拉长。
途经药铺，林萧脚步一顿，望向橱窗内摆放的草药。其中几株药材外表灰暗，叶片卷曲，乃是陈年旧货翻新而成。
墨渊捕捉到他的目光，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转瞬，林萧抬脚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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