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落。
沿街灯盏次第亮起,昏黄灯光铺在青石板上,拉出两道一前一后的长影。
林萧步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先前调息留下的经脉滞涩感还在,血脉里像卡着细碎沙砾,不通不顺。
按常理,他本该闭关静养几日,彻底稳固伤势。
但他不能歇。
城中风雨欲来,一旦停滞,便是万丈深渊。
身后,墨渊半步紧随。
右腿旧伤撕裂般隐痛,每走一步都微微跛脚,裤腿遮掩下,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可他咬着牙,死死跟上前方的身影,半点不敢落下。
他太懂底层规则。
旁人一时援手是情分,转头陌路才是常态。
他不想只做依附别人的影子,他要站稳自己的脚跟。
街角晚风扫过,卷起一片枯叶,在济世堂门槛前打了个旋,静静落下。
门槛边,立着一个穿洗旧布鞋的老者。
手掌粗糙,缓缓抬起,朝药铺门内一比。
林萧脚步骤然停住。
他没看人,没看门。
目光直接落在药铺橱窗。
几味摆台草药色泽发灰,叶缘卷曲干枯,典型的陈药翻新,以次充好。
东市小铺玩这种手段不足为奇,可这是城内主街的挂牌药堂,规矩向来森严。
反常,即为鬼。
“公子。”
墨渊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气息压得极稳,贴着耳边轻报。
“方才布庄门口,有妇人议论,说西院林萧今日又生事。旁边两个外乡采药打扮的汉子,立刻接话,说您招惹了杂役房的人。”
林萧眉梢微挑,极淡一丝异动。
不回头,不搭声,静静立在原地,听他继续。
“那两人口音不是本地的,穿粗麻、背药篓,看着像寻常采药客。但眼神太贼,说话间隙频频瞟咱们这边,目标明确。”
“另外,街口酒肆两名闲汉闲聊,说山里近日异动频繁,巡林队提前换防,今日比往日早了一炷香。”
墨渊条理清晰,句句抓重点。
市井流言、巡防变动、陌生探子,三条线索,全是异常。
林萧侧过脸,淡淡扫他一眼。
目光很浅,却看得墨渊心头一凛。
“继续说。”
简单两字,没有情绪,却让墨渊瞬间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这些细碎听闻,有用。
“昨夜亥时,济世堂来了个不速之客。”
“四十上下,左脸带疤,黑檐无牌马车,锦衣束身。天黑透才到,守门小厮根本拦不住。”
“两人关紧后门密谈半个时辰。那锦衣人走后,掌柜脸色惨白,连门都没敢送。”
“今日一早,药堂直接改了规矩。三七、血参、龙骨藤尽数限购,每人仅限三钱。”
“不止如此,今日采药组五人被罚量不足。我私下看过登记簿,不是没人交药,是有人刻意克扣账目,暗中截流。”
墨渊字字落地,没有半句虚言。
巡林提前换防、药堂突然限购、杂役房严查压榨、账目暗中动手脚。
四件事看似分散,实则同源。
全城资源,正在被人暗中收紧管控。
不是临时抽查,是有人在全城布局。
林萧心底瞬间理清脉络。
有人在藏东西,也有人在查东西。
而济世堂,就是对方布在明面上的一处节点。
“观察得很细。”
林萧淡淡一句评价。
无夸赞,无温言。
但墨渊心里清楚,这是认可。
在偌大林家,他这种底层杂役,连被正眼看待都难,更别说让主子耐心听完全部细碎线索。
今日这一次,他站住了。
林萧抬步,重回主街中央。
不再借阴影隐匿身形,坦然走在灯火之下。
既然名字已经被人挂在嘴边,既然有人已经盯上他。
躲,无用。
唯有直面。
墨渊紧随跟上,脚步比刚才稳了数分。
心态彻底不同。
从前他偷听窥察,只为苟活保命。
现在,他是林萧身边的人。
“你怎么懂这些门道?” 林萧忽然问道。
墨渊没有迟疑,直白回话:“底层活着,靠的就是耳朵和眼睛。”
“我在采药组三年,日日进山交药。管事贪、小厮抠,分毫差池就是打骂责罚。”
“我不想挨揍,就只能逼着自己看清谁掌权、谁捞利、谁暗中动手脚。听得多了,自然就懂。”
林萧微微点头。
高位者看规矩,底层人看人心。
这些藏在市井夹缝、账目背后、人情暗处的猫腻,是豪门子弟永远接触不到的真实。
“你不怕说错,触我忌讳?”
墨渊垂眸,语气笃定:“怕。但我更怕不说。”
“您若不信我,我依旧是任人踩踏的杂役。您若信我一次,我就用百次千次的仔细,稳住这份信任。我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步步踏实。”
这番话,不卑不亢,坦荡通透。
林萧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沉稳、懂事、知进退、懂感恩,更懂隐忍蛰伏。
此人,可重用。
两人停在济世堂正门之前。
橱窗陈药暗沉,毫无灵气,柜台后学徒低头拨着算盘,店内冷清得诡异。
灯火明亮,牌匾端正,济世堂三个字堂堂正正。
可内里,早已烂透。
“城中的手,越伸越长了。”
林萧低声自语。
整座城池,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早已被一股未知势力悄然渗透。
墨渊立在身侧,不插话,不妄言,只是双耳竖起,默默捕捉店内每一丝细微动静。
林萧侧头看他。
“你耳聪目明。”
“往后不必只跟着我。”
“城中各处,该听的听,该看的看。所有线索、异动、蹊跷,如实回禀。”
一句话,直接破格授权。
从贴身随从,变成专属耳目。
墨渊心头巨震,当即躬身:“属下明白!”
没有狂喜失态,只有沉稳笃定。
这份信任,他接下,也必担得起。
林萧不再多言,抬手握住木门铜环,准备入内一探究竟。
就在指尖触碰到铜环的瞬间 ——
街尾马蹄骤响!
两匹快马踏碎夜色,直奔药铺门前!
巡城司制式劲装,腰佩短刀,神情凛冽。
马匹稳稳勒停,一名军官翻身落地,大步上前,抬手急促叩门。
“王掌柜!出来接令!”
店内学徒慌忙跑出,满脸慌张:“军爷,掌柜在内点货!小人这就去唤!”
“不必。”
军官抬手打断,声线冷硬,带着官方威压。
“上头急令,今夜起,全城所有二品以上药材,尽数封存待查,严禁私售私兑。”
“违者,以通敌重罪论处!”
学徒脸色瞬间煞白,浑身一颤:“通、通敌?”
“少废话!” 军官冷眼扫过药铺门面,语气加重。
“你铺昨夜私见不明外人,疑点最重,重点彻查!好生配合,别自讨苦吃!”
话音落,翻身上马。
两骑扬尘而去,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药铺门口死寂一片。
学徒呆立原地,面无血色。
店内隐约传出慌乱低语,人心彻底乱了。
墨渊贴近半步,低声道:“昨夜那疤脸锦衣人,绝对是祸根。”
林萧指尖松开铜环,缓缓收回。
瞬间利弊权衡完毕。
他经脉伤势未愈,实力未复,眼下根本没有资格直面官府严查。
此刻入内,纯属自投罗网,被人顺势拿捏把柄。
时机,未到。
“走。”
简洁一字,转身即退。
墨渊不问缘由,立刻跟上。
两人穿行在满城灯火之中,周遭市井喧嚣依旧,叫卖、嬉闹、酒肆喧哗不绝于耳。
寻常百姓依旧活在太平假象里。
只有他们清楚,平静表皮下,暗流早已席卷全城。
走至半路,林萧忽然开口。
“你先前说,杂役房严查各苦力班组?”
“是。” 墨渊即刻回话。
“采药、挖矿、挑水、烧炭,全部加量严查。对外说辞是资源紧张,优先供给武堂、执事堂。”
“但私下大量优质药材、矿石,被人暗中运走,去向不明。”
“我见过一辆黑篷无牌马车,每夜子时从西门废弃驿道出城。赶车的是独眼老者,沉默寡言,不接外活,行踪诡秘。”
林萧眸底冷光乍现。
资源截流、账目造假、药铺受控、巡城封查。
层层把控,层层封锁。
有人在暗中掏空整座城池的资源,刻意垄断!
而林家高层,至今浑然不觉。
他需要更多真相。
也需要一个能在暗处肆无忌惮探查的人。
他侧头看向身侧少年。
腿伤未愈,衣衫破旧,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通透。
绝境里爬出来的人,最能忍,最能查,也最能扛事。
“明日。”
林萧沉声吩咐。
“不用来西院报到。”
“你去东市,专查两处。”
“第一,暗访所有药摊,查清近期谁在大肆回收陈药、残药、稀有草根。”
“第二,坐守南巷茶棚,听尽市井流言、帮派动静、官府风声。”
“入夜之后,城北废窑汇合。”
墨渊瞬间听懂。
这是脱离所有人视线的独立任务,是真正的历练,也是彻底的信任。
“属下必办妥!”
“记住规矩。” 林萧淡淡叮嘱。
“隐匿身形,不露面、不插手、不结怨。”
“只听、只看、只记。回来报事实,不报猜测。”
“明白!”
林萧不再多言,提速向西院走去。
夜风卷动灯笼摇曳,光影斑驳,藏尽城中暗流。
墨渊驻足目送,直至那道背影彻底没入街角。
他转身,逆行走向东市窄巷。
不回杂役房,不回破旧住处。
今夜无眠。
他要复盘今日所有见闻、对话、眼神、异动。
每一处细节,都是日后翻盘的筹码。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底层孤儿。
他是林萧安插在市井暗处的眼睛。
是撕开这座城暗流黑幕的第一道裂缝。
……
西院,深夜。
整座院落无光,唯有一缕月光穿窗而入,落着床沿。
林萧静坐床边,闭目调息。
经脉滞涩依旧存在,但较之白日,已经舒缓大半。
他急需丹药、资源、机缘,尽快恢复巅峰实力。
可济世堂这条路,已经被人彻底封死。
明面上的资源渠道,尽数受控。
只能走暗线,破死局。
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沉静冷冽。
这座城不给他机会。
没关系。
他自己抢。
指尖轻敲床沿,节奏平稳,稳如心绪。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隐匿。
巷陌深处,一道瘦小黑影悄然穿梭,无声融入东市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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