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散尽,一缕晨光落上济世堂老旧斑驳的门楣。
林萧抬手推开木门,清脆的铜铃声应声响起。浓郁的药香混着陈年木柜的霉味扑面而来,朴实又厚重。
他步履平稳,径直走向堂内柜台。
身后的墨渊紧紧跟上,右腿旧伤未愈,走路微微跛脚,却硬生生绷紧脊背,不肯露半分狼狈。
柜台后,坐着一名中年掌柜。
圆脸短须,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旧,袖口磨出明显的白边。这人看着普通,眼底却藏着市井商人独有的精明市侩。
他抬眼扫来,目光先落在林萧一身发白的粗布麻衣上,又掠过墨渊单薄瘦小的身形,眼底轻蔑一闪而过。
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懒散傲慢:“买药?”
林萧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轻轻平铺在柜台上。
纸上几味药材,是他昨夜亲手誊写 —— 三七、血参、龙骨藤,全是疏通经脉、滋养气血的刚需良药,正好对症他受损的经脉。
掌柜慢悠悠拿起纸条,扫了两眼,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
“方子开得倒是规整。”
他放下纸条,端起桌上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惜,这几味药,你今天拿不走。”
林萧眉眼微凝,声音平静无波:“为何?”
“为何?”
掌柜骤然放下茶碗,哐当一声轻响,语气陡然硬气几分:“昨夜巡城司刚下的禁令,二品以上药材全数封存待查,严禁私售。”
“你的三七、血参,都是二品良药,龙骨藤更是禁采之物。你说说,我敢卖给你?”
他说得冠冕堂皇,脸上却毫无忌惮,反倒借着规矩拿捏旁人,透着几分敛财的得意。
林萧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压低几分,透着笃定:“昨晚入夜,有黑檐马车停在铺外,锦衣疤脸人进店密谈半个时辰。当真严查封禁,你这药铺,不该照常开门。”
掌柜脸色瞬间一僵。
不过瞬息,他便恢复如常,冷笑更甚:“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开门做生意,证照齐全,来客闲谈与你何干?规矩摆在这,禁药就是不卖。想买药,等解封再说。”
林萧心中了然。
这人就是借巡城司的禁令,垄断药材,哄抬市价,借着官方名头光明正大捞黑钱。
昨晚的密谈,分明是打点关系、敲定分利。
全城药铺跟风限购、惜药抬价,苦的只是底层修行者和寻常百姓。
“既然禁药不售,那就换寻常药材。”
林萧收回纸条,语气依旧平稳:“赤芍、当归、川芎,这些不入二品,总该有售。”
掌柜鼻腔轻哼,一脸不耐:“货是有,但如今物资紧张,优先供给武堂、执事堂。散户限购,每日每人仅限三钱。”
这话一出,身后的墨渊再也压不住火气,跨步上前,满脸愤懑:“三钱?这点药量连一碗汤药都熬不够!你们这是卖药,还是故意逼人无路可走?”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我铺子里喧哗闹事?”
掌柜眼神骤然凌厉,声色俱厉:“再敢聒噪,我直接通报巡城司,治你一个扰乱市井的罪名!”
墨渊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腹渗出血丝。
他在采药组待了三年,见惯了底层武者因为缺药、药贵,伤势拖延不治,白白断送修行前路。
如今看着掌柜仗势欺人、肆意宰割底层,胸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墨渊。”
林萧淡淡开口,只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如同冷水浇下,墨渊浑身一震,瞬间压下所有戾气。他狠狠咬牙,退后半步,垂手立在林萧身后,再不敢多言。
林萧重新看向掌柜,语气不起波澜:“三钱当归,多少钱。”
见他服软示弱,掌柜愈发倨傲,漫不经心开口:“三十文。”
“三十文?!” 墨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平日三钱当归不过三文!你直接翻十倍,简直黑心!”
“市面行情如此,我童叟无欺。”
掌柜挑眉冷笑,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买不起就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林萧没有争执,只是静静看着他。
指尖轻轻敲击柜台边缘,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平稳,不急不躁,像在耐心计数。
他很清楚现状。
自己经脉受损,真气滞涩未复,此刻动手,只会落得抗规闹事的罪名,白白吃亏。
而且这掌柜敢如此猖狂,背后必然有人撑腰,绝非孤身牟利。
但他不能走。
他是林家西院旁系,曾被冠上废脉之名,前不久才在执事堂站稳微弱脚跟。
若是今日狼狈退让,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认定他依旧是任人拿捏的废物。
辛苦攒下的那点威信,会彻底荡然无存。
退一步,万丈深渊。
所以他不退。
哪怕不吵、不闹、不买,也要稳稳站在这里,守住自己最后的底气。
片刻沉默后,林萧开口:“三十文,我买。”
掌柜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清贫的少年真肯挨宰买药。
林萧伸手入怀,摸出一方旧布小包。里面是他昨夜收缴假药贩子得来的三两碎银,他拣出一块五钱重的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每日限购三钱是吧。”
他目光平静看着掌柜:“我今日一次性买十份,凑足三百文。剩下的余银,找我两百文。”
掌柜彻底懵了。
他本以为对方顶多嘴硬两句便黯然离去,压根没指望做成生意。
可这人,居然打算日复一日,日日来买?
他脸色瞬间变了。
一天三百文,一月便是近十两银子。钱是小事,可日日违规售卖限购药材,一旦被上头追查,他吃不了兜着走!
最让他心慌的是,林萧全程冷静克制,不怒不躁,偏偏字字戳中他的要害。
“不行!”
掌柜立刻摆手,强行硬气:“规矩就是规矩,每日仅限一份,绝不例外,批量购买想都别想!”
一旁的墨渊忍不住嗤笑出声:“连话都说不明白,还批量,装什么行家。”
“放肆!”
掌柜恼羞成怒,猛地拍桌呵斥:“再敢胡言乱语,我立刻叫人拿你!”
林萧无视他的暴怒,眼神沉静如古井:“那你记好。”
“我叫林萧,林家西院。明日此时,我准时来。后日、大后日,日日如此。”
“你肯卖,我便按时买药。你不肯卖,我就日日站在这里。”
掌柜猛地起身,眼神凶狠:“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
林萧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韧劲:“只是通知。”
四目相对。
掌柜满脸横肉,惊疑交加,心底莫名发慌。林萧面色虽略显苍白,目光却沉得吓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铺内气氛,瞬间僵住。
就在这时,门口布帘被人掀开。
一名布衣妇人抱着孩童匆匆进来,满脸焦灼,眼底布满红丝。怀中孩子面色发青,唇瓣发紫,明显是风寒侵体、内里淤毒。
“掌柜的,求您行行好!”
妇人声音发抖,近乎哀求:“我夫君昨夜挖矿摔伤,伤口一直止不住血!求您给一点止血草,我这里有五钱银子,全部给您!”
掌柜随意扫了一眼,不耐烦摆手:“止血草断货了,早没货了,去别家问。”
“不可能!” 妇人急得眼眶通红,“我今早还听闻东市有人收陈货,您这么大的药铺,怎么会缺货?”
“别家如何我不管,我这里就是没有。”
掌柜态度冰冷,半点情面不留:“赶紧走,别在这耽误我生意。”
妇人看着空荡荡的货架空位,瞬间绝望。泪水无声滚落,抱着孩子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墨渊看得心头酸涩,压低声音咬牙:“公子,我们不能看着不管。”
林萧抬手制止,目光落在掌柜脸上,一字一句问道:“止血草,现在市价多少一钱。”
掌柜愣了下,随即猖狂大笑:“如今稀缺难求,一千文一钱。怎么,你想买?买得起吗?”
“一千文?!” 墨渊怒极,“平日不过二十文!你这是公然劫掠!”
“乱世求财,各凭本事。” 掌柜满脸无所谓,“嫌贵,自己上山挖去。”
林萧沉默不语,接连报出几味寻常药材。
赤芍五十文、川芎八十文、黄芪一百二十文。
每一味普通草药,价格都被硬生生抬高五六倍。
底层百姓、低阶武者,彻底被断绝疗伤续命的路子。
所谓封禁查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披着规矩外衣的资源掠夺。
“你就不怕天理循环,报应缠身?” 墨渊压着怒火质问。
掌柜嗤笑不止,满脸不屑:“报应?我在这条街开店二十年,背靠上头,稳如泰山。你们这些底层蝼蚁,命如草芥,死了都无人问津,也配谈报应?”
林萧闭上双眼。
短短片刻,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
巡城司、药铺、幕后靠山、垄断资源。
他暂时查不清背后是林家长老、城主府,还是黑武门。
但他看得透彻。
这座青阳城的修行资源,已经被人彻底把控。
而他这种没落旁系、无依无靠的底层武者,就是最先被压榨、最先被针对的棋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墙角,拉过一张老旧木椅,稳稳坐下。
位置正对柜台,不远不近。
墨渊瞬间领会其意,默默站在林萧身后半步,身姿挺拔,静静伫立。
药铺彻底安静下来。
掌柜抽着旱烟,时不时瞪向二人,心里却越来越慌。
这人不吵不闹、不买不走,就这么坐着,像一块沉石压在他心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强行驱赶。
万一对方是暗访的眼线,或是憋着后手,他今日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慢慢爬升,街市人声渐起。
陆续有采药人、百姓进店问药。
无一例外,全被掌柜以缺货、限购为由打发。
有人愤然离去,有人低声哀叹,字字句句,都是底层求生的艰难。
林萧指尖轻敲膝盖,节奏始终平稳。
他在看,在听,在记。
记这人的贪婪,记这世道的不公,记所有压在底层身上的枷锁。
日上中天,光影偏移。
掌柜坐立难安,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掀帘钻进后屋,美其名曰点货对账。
林萧眼皮微抬,捕捉到一丝细节。
后屋布帘边缘,沾着一抹暗红药粉,绝非寻常草药所有。而且帘后通道狭窄,根本无需耗时对账。
他在藏东西。
藏着不敢见光的禁药、黑账。
林萧缓缓起身。
“公子小心。” 墨渊低声提醒。
“待在这里。”
林萧轻声吩咐,迈步朝着后屋走去。
刚靠近布帘,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里传来。
掌柜匆匆掀帘而出,怀中死死抱着一本泛黄账册,神色慌乱,强行压下异样,厉声呵斥:“你想干什么!不准乱闯后屋!”
林萧神色淡然,随口道:“听闻铺中还有六味地黄丸存货,想买几丸固本疗伤。”
“没有!早就售空了!” 掌柜脱口而出,语气僵硬。
林萧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账册上,淡淡开口:“既已售空,你在后屋核对哪一批入库药材?”
掌柜浑身一僵,瞬间失语。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账册,才察觉自己失态,连忙将账册拍在柜台上,强装镇定:“不过是翻翻旧账,清点上月流水罢了。”
林萧没有拆穿,淡淡点头,转身重回墙角木椅落座。
墨渊看着他的背影,心底越发敬畏。
看似平静隐忍的少年身躯里,藏着滔天城府。
今日静坐耗着,从不是无力对峙,而是蓄势蛰伏。
日影西斜,天光渐暗。
药铺内光线愈发昏黄,临近打烊时分。
掌柜彻底慌了。
再耗下去,这人明日依旧会来,日日驻守,迟早耗垮他的生意,耗出他所有猫腻。
他终于忍不住,咬牙低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萧抬眼,目光平静通透:“我只想按市价,买我需要的药。”
“不可能!” 掌柜狠狠拍桌,“现在的世道,没有市价!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林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刺骨的冷静:“你可以继续抬价,可以继续垄断。”
“但我会日日来,时时等。等到你开门,等到你露馅,等到这层遮羞布,彻底被撕开。”
掌柜双目赤红,近乎气急败坏:“你简直是疯子!”
“我不是疯。”
林萧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韧劲:“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是你们,逼着底层之人,无路可活。”
话音落下,他再度闭目静坐,不再言语。
墨渊立在身后,心神震动。
他终于彻底明白。
公子今日登门,从不是为了几味草药。
他是亲眼见证、亲身记下这世道的贪婪与黑暗。
今日所有隐忍,所有退让,所有沉默。
都是为了来日。
来日势成,必将今日所有欺压,一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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