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春。
残冬寒气仍死死锁着中原大地,堤岸柳树勉强抽出来几星鹅黄嫩芽,单薄得撑不起半点春意。风裹着化冻泥土的湿冷,吹在人身上,依旧刺得骨头发疼。
李峰天光未亮便猛地睁眼。
穿越到这明末王庄已满三月,从前十年戍边老兵、工厂金工技工的灵魂,困在这具二十出头的年轻躯壳里。他翻身下床,麻利套上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脚步没半分拖沓,径直走到院中。
墙角立着一根枣木长棍,是他亲手削制。
棍法源自部队老班长传授,无花哨招式,招招奔着重创制敌。三个月寒暑不辍的苦练,原本单薄的身子练出紧实腱子肉,小臂青筋盘踞,虎口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一整套棍法挥完,细汗浸透内衫,他收棍调息,隔壁屋传来义父王管事平稳的鼾声。
李峰拎起木桶走向井台,刺骨冰水拍在脸上,前世半生颠沛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破产负债、边境险死、工厂日夜打磨零件…… 前世所有归宿皆是一场空。
他用力甩去杂念。
天启七年,距离河南大旱、蝗灾四起、流寇席卷中原只剩短短一年。乱世近在眼前,粮食、铁器、人手,三样活命的本钱,他一样都不能少。
眼下七十二口流民还靠着庄子稀粥吊着性命,容不得他沉溺往事。
他没先去仓库点卯,转身直奔庄子西头的流民窝棚。
低矮茅草棚歪歪扭扭瘫在地面,人进去必须弯腰,寒风顺着草缝往里钻。寒冬熬下来,两个老人、一名幼童没能撑住,是李峰亲手将三人埋在北边野地,几块乱石权当墓碑。
棚口,脸上带疤的陈胡子正蹲在地上搓草绳,见李峰走来,慌忙起身,脊背弯得极低,敬畏藏不住:“峰哥儿。”
“昨日下发的杂面饼,够撑三日?” 李峰目光扫过棚内蜷缩、面黄肌瘦的人影。
“够够的!我们绝不敢浪费半分粮食!” 陈胡子粗糙开裂的双手局促搓在一起,眼底满是感激,“若不是你去年争水救下我们,这一大家子早冻饿在荒郊野岭了。”
李峰心底沉沉一叹。这群老实庄稼人,只是遭了天灾便流离失所,再过一年,只会有更多人落得这般下场。收拢他们,不是心软,是乱世里最实在的储备。
安抚完流民,李峰折返仓库。
义父王守诚早已背手等候在门前。这人年过半百,早年当过边军,腿伤后退居福王庄管事十余年,做事圆滑有度,不苛待庄户,也不会得罪王府。额间一块铜钱大小的旧疤,是早年厮杀留下的印记。
“峰儿,开春采买的差事交给你。” 王守诚缓步上前,“庄里囤积的皮子、山货要去县城脱手换钱,采买布匹、铁器、粮草,底下人老实,容易被商贩哄骗,你去盯着。”
李峰眉头微蹙。
他本想留在庄中修缮农具、开挖排水沟,顺带拉拢县城铁匠。可义父开口,他无从推脱,只得应声:“孩儿晓得。”
王守诚望着他,眼底藏着诧异。三个月前这孩子浑浑噩噩,入冬后却判若两人,早起练功、代管粮仓、收留流民,行事沉稳老练,完全不像二十岁的少年郎。
“明日卯时出发,路上当心城门口税卒。” 王守诚拍了拍他肩头。
次日拂晓,两辆独轮车吱呀作响驶出王庄,七八人的采买队伍顺着冻土官道往县城赶路。
李峰走在队伍末尾,腰间别着自制短铁棍,两头包铜,既能挑担,危急时刻亦是防身兵器。沿途田地刚化冻,下地耕作的农人个个面呈菜色,单薄破衣挡不住寒风,握着锄头的手枯瘦如柴,眼底全无春耕的盼头。
遍地死寂,皆是乱世前兆。李峰移开视线,心中紧迫感更重。
县城城门拥挤不堪,推车商贩、挑担农户、拖家逃荒的流民挤成长队,守城兵丁动辄推搡呵斥,腥臭混杂的浊气扑面而来,嘈杂声响刺耳。
王庄摊位摆在集市东街拐角,庄丁们麻利摆好皮子、干枣、药材。李峰寻了墙角蹲下,本打算安静等候采买结束,尽早返程规划庄子工事。
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先是负责采购粗布的庄丁周大牛跟一个布贩子争执起来。周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憨厚,此刻却被那布贩子说得晕头转向。那布贩生得獐头鼠目,指着一匹颜色灰扑扑的布,唾沫横飞地吹嘘:"这可是正宗江南织造的好货!你看这纹路,你看这手感,也就是我老孙跟你们王庄有交情,才肯这个价出手!"
周大牛犹犹豫豫地伸手摸了摸布面,觉得确实比村里的土布软和一些,便有些心动。但他拿不准价,扭头想找李峰商量,却没看见人。
李峰本来想看看大牛的能力才让大牛一个人去买布的,结果大牛还是不行,那布贩嗓门又大,吵得他没法歇神,他皱了皱眉,终于站起来,走了过去。他没看那布贩,而是直接伸手捏起布匹一角,用手指搓捻了两下,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线的密度和均匀度。
"经纬稀疏,棉纱杂质多,手感僵硬,下水必严重缩水。"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冷冰冰的凿子,把布贩的底牌一字一字凿穿了,"颜色是用劣质染料染的,表面光鲜,洗一次就褪成灰白色。这是北边小作坊出的次品,进价不到你报价的三分之一。要么按次布的价格重新算,要么我们走。"
那布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上下打量着李峰,见他年轻又衣着朴素,本以为是王庄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庄户,没想到一开口就把他整匹布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布贩还想再狡辩几句,但对上李峰那双静得出奇的眼睛,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嗐,算了算了,算我倒霉。"布贩悻悻地摆摆手,把价格压到了李峰说的数。
周大牛大喜过望,连忙交钱装车,转头冲李峰连连道谢。周边摊位商贩、过路百姓全都将目光落在李峰身上,暗自惊叹这乡下少年眼力惊人。
旁边的摊主和过路的人,有几个注意到了这一幕,目光在李峰身上多停了片刻。
李峰却毫无所觉。他甚至觉得解决这种麻烦耽误了他回程的时间,心里只想着赶紧把剩下的东西采买齐了,早点回庄——仓库还有几件农具等着他修,窝棚区的排水沟也该挖了。
接下来的采买倒也顺利。盐巴、粗布、针线、几张铁锹头,一样样码上了车。李峰盘算了一下,还剩一件要紧事没办——铁器零件。
他让周大牛带着其他人先把货往城外运,自己拐进了集市东头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铺面不大、门板掉漆的铁匠铺,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周记铁匠铺。
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击声,节奏慢而沉闷,透着一股疲惫劲儿。李峰掀开草帘走进去,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炉火烧得不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正弓着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料。锤点落下,火星溅起,照亮了他满脸的皱纹和倦容。
沉闷的锤击声不断,炉膛火势微弱,花白头发的老铁匠周师傅佝偻着身子,奋力捶打铁料,满身疲惫。
“周师傅。” 李峰掀开草帘走入,燥热铁屑气息扑面而来。
周老铁抬头见是他,放下铁锤擦汗,语气疲惫:“峰小哥,你订的锄头只打好一把,其余还要几日。”
“锄头不急,我今日另有一事相询。” 李峰绕到农具堆旁,随手拿起一把新锄,指尖摩挲刃口与榫卯结构。
前世金工十年,铁器好坏他一眼便能看透。
“师傅手艺扎实,只是日子似乎越发艰难?” 李峰直言。
周老铁脸色骤然黯淡,重重叹气:“城里张班头月月涨铺面份子钱,日日上门催逼,我整日打铁,挣的银钱大半要上交,再过半月,怕是只能关铺返乡。”
李峰眼底精光一闪。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乱世将至,铁器是保命根基,有一名可靠铁匠,等于手握源源不断的农具、防身兵器。
“师傅可还记得上次我与你说的话?” 李峰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试探,“县城待不下去,王庄永远留你一席之地。管你一家温饱,给你单独打铁棚,充足木炭铁矿,无需应付城里苛吏。”
周老铁浑浊的眼中猛地燃起光亮,枯手反复搓着围裙,重重点头:“小哥这番话,老朽牢牢记在心里。”
李峰没再多劝,又点评了数件农具的锻造缺陷,告诉周老铁,问题出在冶炼技术导致钢材含杂质多,韧性不足,遇到硬物容易脆裂;锻造工艺粗糙,刃口受力结构不合理,角度偏大或偏小,效率低下;最关键的是热处理,火候全靠老师傅的肉眼和经验,极不稳定,同一批货里十把刀有八把硬度参差不齐。
将自己改良刃口、控制淬火温度的简易法子告知周老铁,随后拱手告辞。
走出铁匠铺,两道隐晦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巷口草鞋摊,一名腰挎短刀、身姿挺拔的中年汉子看似在编草鞋,眼角余光自始至终锁着李峰。方才他目睹李峰拆穿布贩骗局,又见他在铁匠铺从容交谈,处事沉稳远超寻常庄户少年,心底暗自思索,低声呢喃:“这少年,不简单。”
巷子对面茶棚,一名身着靛蓝直裰、斯文清瘦的年轻文士端着粗茶,半个时辰以来,目光从未离开东街摊位。李峰辨布、招揽铁匠的举动,尽数落入他眼中。
寻常乡下佃户,不可能拥有这般精准的货物辨识能力,更不会提前拉拢落魄铁匠。文士心中生出浓烈好奇,待李峰走远,放下两枚铜钱,起身悄悄跟上。
可李峰全然未曾察觉两道窥探的目光。
他快步追上前方的运货队伍,周大牛正兴高采烈和庄丁吹嘘方才省下来的银钱,转头对李峰竖起大拇指。
李峰淡淡应声,思绪早已飞回王庄。
今日拉拢周老铁只是第一步,窝棚流民的口粮要重新核算,田垄分水渠要尽快画出图纸,还要改良一批耐用农具。
天灾、苛吏、流寇,层层危机步步逼近。他不能坐以待毙,只能提前囤积粮食、人手、铁器,在这座小小的福王庄,给自己、给愿意追随他的人,搏一条活下去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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