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城，回王庄的路显得格外漫长。独轮车吱呀呀碾过初春硬实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李峰照旧沉默地走在队伍末尾，目光却如冷溪流水，缓缓扫过沿途一切。
靠近县城尚能见几分虚假繁荣，一旦远离城墙，真实而残酷的明末河南便赤裸裸铺展开来。流民越来越多，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地朝县城方向蠕动，仿佛那是最后的希望。偶有税吏带着帮闲守在路口，对过往行商乃至挑担进城的菜农呵斥盘剥，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交不出钱，便被掀翻担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引来野狗争抢。那副嘴脸，与衙门口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形成刺眼的对比。
吃拿卡要，敲骨吸髓。李峰在心里冷冷评价。他仿佛已经看见，那场即将席卷一切的农民战争，其星星之火，正于这些税吏的鞭子与呵骂声中悄然孕育。还有五年，最多五六年的安生日子。陕西的旱灾一年重过一年，驿卒出身的流寇已扯起了旗号，辽东的建州女真正虎视眈眈。大明这条巨船，船底早已千疮百孔，只是船上的人还浑然不觉。
同行的庄丁却没他这般沉重。今日集市顺利，众人心情颇佳。一个叫孙猴子的年轻庄丁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咧嘴笑道："峰哥儿，尝尝！刚在集市上打的浊酒！"
李峰本不想喝，耐不住几人起哄，接过抿了一小口。酒液浑浊，入口辛辣，酸涩直冲喉咙，杂质未滤干净的粗糙感刮着嗓子。他微微蹙眉，现代人的酿酒常识脱口而出："这酒发酵时间不够，蒸馏火候也急了。若用更好的酒曲，控制好温度，多沉淀些时日，口感会醇厚很多。"
几个庄丁听得一愣一愣的。孙猴子眨巴着眼："峰哥儿，你还懂这个？"
李峰这才意识到失言，淡淡道："听人说过两句。"便不再多言。他低下头，心中暗自警醒——这张嘴，往后得管紧些。
途中遇上一支商队，骡马众多，护卫个个精悍。交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他们像附近庄户，便搭话问道："几位兄弟，前面离洛阳城还有多远？"
周旺抢着回答："不远了！再有大半日路程就到！咱们是福王庄的，就在洛阳边上！"
那管事闻言，面露感慨："洛阳城啊，那可是好地方！九朝古都，繁华得很！听说福王府里更是金山银海，吃穿用度比京城都不差哩！"
众人听了都露出向往之色。唯独李峰内心毫无波澜。他现在脑子里盘算的是更现实的问题——庄子里什么时候能吃上一顿实实在在的肉？寻常庄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这种最基础的生存需求，远比那遥不可及的"洛阳繁华"来得真切。
回到庄子，交了差事，王管事对此次采买颇为满意，尤其是李峰处理布匹的手段，让他觉得这个干儿子终于有点"开窍"了。他拍了拍李峰的肩膀，难得露了个笑脸，说往后采买的差事还交给他办。
是夜，月朗星稀。李峰心里有些莫名的烦闷，没有早早睡下，搬了张小凳坐在自家院子里，就着孙猴子送的那罐口感粗劣的浊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冰冷的酒液入喉，带起一丝灼热，也勾起了更深沉的思绪。他抬头望月，那轮冷月挂在天边，与前世他所见的月亮毫无分别，可月光下的人间，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王管事大概心情不错，也踱步过来，手里拎着一小壶自己珍藏的米酒。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李峰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望着天上那轮冷月，叹了口气："这世道……唉。"
这一声"唉"里，包含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李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举了举碗，算是回应。
几杯浊酒下肚，李峰虽离醉还远，但微醺的状态让他一直紧绷的心防稍稍松懈。前世的商海沉浮、众叛亲离，今生眼前这个即将崩塌的时代，种种不如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轻轻晃着手中的粗陶碗，酒液晃荡，映着破碎的月光。
"峰儿……"王管事放下酒杯，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唉，你年纪轻轻，怎么想法如此……老成？"
李峰没有回答，又抿了一口酒，目光依旧望着遥远的夜空。他没法解释——一个身体里装着三十多年记忆的灵魂，想法不老成才怪了。王管事见他如此，也不再追问，只当他是父母早逝又大病一场，心性变了。几杯酒下肚，他的话也多了起来，一些平时不轻易对外人言的消息，随口带了出来。
"唉，王府里头，最近也不太平啊……"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几位得势的公公和属官，为了明年各地庄田的收益分成，明争暗斗得厉害。李公公和刘公公两派，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互相使绊子，上个月还因为河南府几处庄田的归属闹到了福王面前。咱们这些下边的庄头，不好做啊，站错了队，那就是万劫不复……"
"就咱们周边这几个庄子，刘家头、马回村，哪个不是盯着咱们王庄这块肥肉？上次争水，你以为就小李庄那点胆子？背后说不定就有人撺掇！你往后行事，得多留几个心眼。"
"还有啊，你最近少往外跑。北边……山西陕西那边，听说乱得很，好几股'流贼'闹得凶，官兵都剿不尽。前些日子听路过行商说，有一伙流贼已经过了黄河，在怀庆府一带劫掠，官府派兵去剿，连个人影都没摸着。这火啊，保不齐哪天就烧到咱们河南来了……"
王管事絮絮叨叨地说着，酒精让他的舌头有些打结，但这些话里的分量，李峰听得清清楚楚。他默默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脸上的醉意似乎更深了，眼神却在迷蒙之下，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
乱世，真的不远了。
庄户赵老四家出了事。他体弱多病的老娘没熬过这场倒春寒，一病不起，咳得撕心裂肺。请郎中抓药要钱，可赵老四家里五个半大孩子张着嘴等饭吃，去年欠王管事的旧债还没还清，哪里还有余钱？他婆娘整日以泪洗面，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也不过换回几副最便宜的药材，根本不见效。赵老四自己也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往日那个干活一把好手的汉子，如今抡起锄头都使不上劲。
这一切，李峰看在眼里。他仿佛看见了前世那个在病床前无能为力、最终看着亲人离去的自己。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奈和痛苦，再次袭上心头。他依旧想"苟活"，但某种源于心底最朴素的良知，让他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亲自去赵老四家。他利用管理仓库的便利，在记录"合理损耗"的范围内，极有分寸地勾销了半袋陈年杂粮和公中的草药。然后寻了个由头，让与赵老四家交好的孙铁锁，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将东西送到赵老四家门口，只说是"峰哥儿巡查仓库，清点出来的多余份例"，未提一个"帮"字。
东西不多——半袋杂粮十来斤，草药也就是些常见的柴胡甘草——却解了燃眉之急。赵老四一家对着那点东西愣了半晌，他婆娘当时就跪在地上，朝着李峰家方向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磕出了血印子。赵老四这个粗豪汉子，也是眼圈发红，死死攥着拳头，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死死记在了心里。
庄子里没有秘密，尤其是关乎生存的大事。很快，"峰哥儿心善，暗中接济了赵老四家"的消息，就在底层庄户之间悄悄传开了。有人说李峰平日看着冷淡，可办起事来公道；有人提起上回采买，李峰硬是跟布商压下了价，让各家多分了几尺布。
"峰哥儿看着冷，心里热乎着哩！"
这些议论如涓涓细流，在底层悄然汇聚。李峰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举手之劳，竟会收获如此质朴而珍贵的民心。
王管事自然也听说了风声。他非但没有责怪李峰，反而更加满意。他自己年纪渐长，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急需一个能替他扛起担子的人。于是，在一个傍晚，他将李峰叫到跟前，神色郑重。
"峰儿，你这段时间做得不错。干爹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庄子里里外外一摊子事，总得有个可靠的人来打理。我打算向王府保举你，做个'管庄'。"
李峰刚想推辞，王管事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性子淡，不爱揽事。但这是个机会！有了这层身份，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你放心，大事自有干爹我顶着，你只管处理日常事务便是。"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李峰耳边："过两日，你随我去一趟洛阳城，到王府相关属官那里磕个头，送份例行的'孝敬'，这位置就算稳了。"
李峰沉默片刻，知道这事已由不得自己拒绝，便点了点头。
数日后，李峰跟着王管事去了洛阳福王府。
福王府占地极广，远远望去，殿宇重叠，飞檐斗拱，朱红色的宫墙连绵不绝，仿佛一座小型的皇宫。他们在某个偏门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一个老仆引进去，在一个阴冷的耳房里跪着候见。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面无表情的王府属官才踱步进来，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峰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磕了头，王管事在一旁陪着笑脸递上一份红匣子。那属官随手接过掂了掂，塞进袖中，只"嗯"了一声，便算记下了王庄有了个新管庄。从头到尾，那人连正眼都没看过李峰一眼。
整个过程冰冷而程序化。走出福王府偏门时，李峰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墙内是金山银海、歌舞升平，墙外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一座王府，两个世界。
回到庄子，王管事召集了庄子里几个要紧的庄户和佃农头目，当众宣布，由李峰协助他管理庄子日常事务——相当于实际上的"二把手"。众人纷纷拱手道贺，有真心实意的，也有暗中打量、琢磨着往后如何相处的。
李峰面上淡淡地应着，心里清楚——这个王庄是典型的偏穷边地点，原本是伊王的庄子，嘉靖年间伊王被废，庄子收回官府，后来福王就藩洛阳，这庄子又划归了福王，几十年来各处土地被侵占不少，纠纷极多，诉讼状纸能有一尺高，现在归了福王才没多少人找麻烦，这王庄官府管不到，王府懒得管，这个地方正适合自己 用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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