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闭石室出来之后林玄没有直接回杂役院。他沿后山那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往更高处的僻静山坳走——那边有片他以前采药时发现的天然石台，周围全是及腰高的野蒿，从任何巡逻执事的角度都看不见人。
他需要调息。石室三天没吃没喝，靠残玉供给灵力撑着——但灵力不是饭，他的胃是空的。他从残玉空间里掏出两块干饼，就着山泉水咬下半块。剩下的掰碎放进空间当干粮储备。然后把从石室中默记下来的凡骨不灭诀炼皮篇第一段功法从头到尾在识海里过了一遍。
炼皮第一层不需要任何丹药，不需要灵力催动，只有一个条件——在残玉同步修复的辅助下承受足够强度的物理击打，将表皮组织的自我修复阈值硬往上提。说白了就是挨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面前的石台边缘——一块凸起的尖角花岗岩，棱角够粗。他把左前臂放在石台上，右手从残玉空间里取出那把一直没舍得用的旧铁锤——是从药园工具房捡回来修草棚时落下的，锤头带一点锈但足够重。他把锤子举起来对着自己左臂外侧锤了三下。不是轻锤，是硬夯。
骨膜传来钝响。皮肤从青转紫再转黑，皮下毛细血管全部炸裂。疼到他把嘴唇咬破了一口血。残玉在同一瞬间把全部暗金丝线注入伤处——皮肤底下的胶原纤维在残玉灵力催动下全部重新编织。淤血被分解吸收，死皮从表层脱落，新长出来的真皮层比原来厚了一层。凡骨炼皮第一层第一次自愈完成。整个过程用的不是法术——是淬铁一样的锻打自修复。
他把锤子收进空间。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远处山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不是执事，不是杂役。脚步声很缓，像踩在溪边石子上怕惊走水鸟。
苏清月从山路转角绕出来。她本来在后山灵泉边调息，月纹猛地感应到一道从禁闭石室一路走到这片野蒿石台方向的微弱异常波动——不是灵力，而是凡骨的体热在承受剧痛之后迅速恢复时短暂外泄的体温脉冲。她是循着这道脉冲不小心走到这里的。
两人隔着几丈远对望。苏清月看到的不是刚才拿铁锤砸自己手臂的画面——她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杂役蹲在石台边，袖子上沾了些淡淡的血迹，但手臂完好无损。“你——受伤了？”她往前走了两步。
“采药的时候被石棱刮了一下。不碍事。”林玄把袖子放下来把手缩回膝上。
苏清月的眉心月纹在靠近他的时候自主发烫——不是普通热，是烫到太阳穴跟着突突跳。上一次月纹这样发烫是在测灵广场她隔着人群远远看见他被王浩踹翻草药筐的时候。那一次她把杀意压下去了，以为只是自己多心。这次离得近——她的月纹不是单纯在预警，是在攻击。本能层面一股完全不受她控制、极纯粹的杀念从月纹深处往外翻涌，像有人在识海深处反复低语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古老音节——杀，杀，杀。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微痉挛了一下。林玄丹田里的残玉也在同一瞬间剧烈震颤——不是排斥，是一种对等互克的极致警惕。两股力量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无声中对峙——宿命的对立，不靠后天仇恨，不靠前因，只靠存在。她越近他，她越想杀他，越杀越痛，越痛越困惑。
苏清月把步子停下来。她看着林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愤恨，只有一种被无数次踩进泥里又站起来之后才会有的极度平静。她骤然觉得这个人极熟悉——不是见过面，是见过千万次。在梦里，在眉心月纹每次失控时旋转不止的冷白精神碎片中，在这副身体的轮回记忆最底层。她始终看不清那张脸。但她此刻离这张脸越近，那股杀意就越强烈，强烈到让她心脏都疼。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到石台边沿的蒿草都没被吹动——“我好像……天生就该杀你。”
林玄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袖子里放下来，将刚才残玉在皮肤底下储备的一层极薄的自愈药余温按灭——不让任何异样气息外泄。
苏清月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被惊得僵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杀意是真的，可说完之后从胸口最深处猛地翻上来的另外一种同样强烈但完全相反的情绪也是真的——不是恨，是舍不得。像在千万次轮回之前她曾经为了保这个人做过某件比杀了她全族还让她无法回头的选择。她想不起来。月纹从淡金骤然褪回冷银——杀意退了，只剩下胸闷和心悸和眼里一点极不易察的水光。
她转身，沿着来路很快走回去了。没有回头。月纹在她走出很远之后还烫了很久。那是月神转世宿命第一次在一个既不是战场也不是祭坛、只在杂草丛生石台边，对着一张凡骨脸，被自主意志和天地烙印同时撕扯。
林玄从石台上捡起刚才掉下去的半块干饼拍干净放回空间。把旧铁锤放在空间最内侧和竹片转灵簿挨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苏清月离开的方向，蒿草还在微晃。残玉识海里的祭鼎接引法残篇仍在循环回响——“凡骨为祭，玉为引。至高祭鼎可开仙门、引金仙入凡。”而墨尘留在壁上的警告也还在——“莫替仙帝扛宿命。”
他站起来背上空篓往杂役院方向走。从今天起他身上多了一套凡骨炼体功法第一篇，多了一个古仙弃者的承诺。背负了一位守护者长久以来的等待，以及近在寸前却隔轮回的宿敌——她可能是这世上至今唯一对他说过"我好像天生就该杀你"却又把这句话说完之后眼眶泛红帮他藏起所有刺芒的月白少女。此后还有很长的路，他不走宿命。他走自己的炉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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