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在丹田里跳了一整夜。
林玄睡不着。他把手按在肋骨上,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一下接一下,节奏不乱。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残玉震醒的。
他从铺上坐起来,摸黑穿鞋,把短刀插进腰后。篓子没背——今天不采药。今天只做一件事。
开那扇门。
瘴山的晨雾还没散。林玄沿着昨天记住的路线摸进岔道,侧身挤进那道裂缝。石壁上还是那么湿,苔藓糊了一脸,他连擦都没擦。残玉在他挤进去的那一刻安静了——不是消停了,是收住了劲儿。像猎物已经进了视野范围,不用再追着跑了。
他蹲在碎石堆前,开始扒。
扒了一层碎石。扒了两层。扒到手指碰到那扇石门的时候,残玉在丹田里亮了一下。不是跳,是亮——像点了一盏灯。
林玄把手贴在石门表面。
凉的。那种凉不是石头的凉,是一种被关了太久、等着被人推开的凉。凉到骨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发力。
石门动了?没有。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门上没锁,没机关,没钥匙孔。就是一整块完整的石板堵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退后半步,盯着门上的徽记看。
青木门初代徽记。一棵树冠朝同一个方向生长的树。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笔划浅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林玄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把手掌重新按在门上,闭上眼,把丹田里的灵力全部收回残玉——不加力,不催动,只是贴着。
门缝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石门往里退了一寸。
林玄睁开眼。门缝宽了——刚好够他侧身挤进去的宽度。他没有犹豫,侧过身子,肩膀贴着门框,一口气挤了进去。
门后面的空气是干的。和裂缝里的湿度完全不一样。
林玄站在一条窄道里。
窄到伸不开胳膊。两侧的石壁被磨得光滑,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一下一下走出来的。地面铺着方砖,铺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之间的缝隙都一样宽。踩上去的声音实沉。实得像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沿着窄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百步。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他站在一个门厅里。
不大。能站二十来个人的样子。四壁用青石砌成,地面铺着灵石板——和青木门外门大殿用的材料一模一样。门厅中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有四幅壁画。
从左到右。
第一幅:一个修士蹲在地上,往一口鼎里倒东西。
林玄凑近看。鼎不大,三足,圆腹。修士倒进去的东西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残玉在丹田里轻轻转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注意。
第二幅:鼎口冒出大量白气。白气弥漫出来,覆盖了整片大地。大地上有树,有山,有人。白气像活的一样往各个方向扩散。
第三幅:白气被某种阵法收回来,全部压回鼎里。鼎底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被锁着——手腕和脚踝上有锁链。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第四幅:鼎炸了。碎片四溅。人被锁着的位置空了。锁链还在,人不见了。大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林玄站在第四幅壁画前面,后背贴着石壁。
残玉在丹田里开始发烫。
不是烧。是一种持续稳定的升温。像一块铁被另一块同源的铁隔着极远的地方感应到了。
同源。
共振。
共鸣。
门厅里有什么东西跟残玉是同一块料上切下来的。
他正在消化壁画上的信息。通道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极轻。不是一个人。
林玄没犹豫。
他没有原路往回走。脚步声是从通道方向过来的,往回走等于撞上。他侧身一闪,缩进门厅角落的一根石柱后面。那根石柱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他贴着石柱蹲下来,把呼吸压到最浅。丹田里的残玉自动收掉了所有灵力波动,整块玉芯暗下去,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双脚。是两双。
门厅里亮起来。照明法器发出的白光,把整面壁画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第四次了。”
一个声音先响起来。岁数不小,嗓子里带着一层常年说话磨出来的粗砂感。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有一层极轻的回音,像水面上扩散的波纹。
林玄从石柱边缘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穿着长老袍。
左边那个,身形偏瘦,颧骨高,两腮凹陷,脸上没什么肉。外务堂长老——古钟。林玄在大殿里远远见过他几次。每次出现都板着脸,像谁欠了他灵石没还。
右边那个,块头大一圈,肩膀宽,腰圆,下巴上留着一把灰白色的短胡茬。丹堂首席长老——葛山。炼药的。平时不怎么露面,露面的场合都是在丹堂的地界上。他站在壁画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第四幅壁画。
两个人站在距离林玄藏身的石柱不到三丈的地方。近到林玄能听见古钟呼吸时鼻腔里那道极轻的哨音。
“祭坛预热完成度够了吗?”葛山开口了。声音比古钟低,像砂纸磨过石板。
“够。”
“这次稳不稳?”
“前三次不稳的原因都一样——容器扛不住地煞浊气的灌注量。第四次,我们换了一个容器。”
“谁?”
“林玄。”
林玄在石柱后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恐惧?有一点。但恐惧被压住了,压在胃里,沉甸甸的。他没有发抖,没有呼吸困难。
葛山转头看着古钟:“四废灵根那个?”
“对。引进宗门第三年了。杂役院最底层的杂役。引气一层。无任何亲朋在宗门任职。无任何人会在意他的去向和死活。如果他在采药途中意外死亡——没有任何人会追查。”
“灵根检测做了吗?”
“做了三次。确认无误。四废灵根对地煞浊气的吸收量是正常单灵根的十三倍左右,不会有灵力反应。”
“尺寸呢?”
“匹配。”
葛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四废灵根,完美容器。最后一个引子。等了多少年了。”
“十六年。”
“时间不短了。”
“够长的。”
葛山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着古钟:“祭坛那边还差什么?”
“什么都不差了。就等他人到。”
“什么时候动手?”
“近期。瘴山矿区外围深坑采药组,他会出现在那里。单独一个人。周围不会有目击者。”
林玄蹲在石柱后面,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按在石柱表面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不是发抖造成的。是握得太紧。
他松开了手。
残玉在丹田里纹丝不动。没有亮,没有跳,没有预警。眼前这两位长老的修为高出他太多——但他们完全察觉不到残玉的存在。这个细节够关键。这意味着他的底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暴露。
古钟和葛山在密室里的时间不长。确认祭坛状态之后,古钟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颗丹药递给葛山。
“这是什么?”
“筑基丹。”
“谁要的?”
“不是谁要的。是多出来的。”
葛山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袖口,没再说话。
两个人前后穿过窄道,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林玄蹲在石柱后面,没有马上动。
他慢慢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确认门厅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
他从石柱后面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蹲太久了。
他站在那四幅壁画前面,看着第四幅壁画上那个空荡荡的锁链——被锁链锁住的人不见了,锁链还在。鼎炸了。人没了。
残玉在丹田里转了一下。不是回应壁画。是催他走。
他转身钻进窄道,侧身挤出石门,把碎石照原样堆回去,铺上干苔和断藤。从外面看,裂缝底部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
天还没黑透。
他没有马上回杂役院。
他在瘴山外围找了一块能坐的石头坐下来,看着太阳往下沉。山里的风刮过来,带过来一阵雾气和草腥味。他把脚底下的一颗小石子踢出去,看着它滚下坡,掉进草丛里。残玉在丹田里安静得像个陌生人。
他不打算跑。
四废灵根。完美容器。祭坛的最后一个引子。他们等了他十六年。等的是一个愿意去死的容器。
但他不打算死。
他要让他们看看——容器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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