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没让林玄在矿区深坑舒坦太久。
双人盯防的命令，第三天一大早就下了。
器械堂的两个杂役，一个叫赵五，一个叫钱六。引气二层，个头差不多，走路的步子都一样快。周奎从全院挑了两个最老实巴交的人来盯。老实人不会偷懒，不会多嘴，会寸步不离地跟在目标后头。赵五和钱六接到命令的时候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去找林玄了。
名义上是"协助采药"。
实际上是盯死林玄采药、下药、交药的每一个环节。
从根上断了林玄私藏毒草的路。
林玄背着篓子走在瘴山外围的山脊上。赵五和钱六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得刚好——看得清他手里的每一个动作，听得清他说的每一句话。近了怕被发现是在盯梢，远了怕跟丢。两人一左一右，把林玄夹在中间。
赵五揣着手，边走边四处张望，时不时打个哈欠。钱六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边走边敲路边的草丛，赶蛇。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草窠里的虫子被敲得四处乱跳。
林玄在两人面前采紫蓟草。采毒苔。采一切最常见、最低品、最不值钱的外围毒草。每一株的动作都慢到让人冒火——蹲下去摸半天，揪一片叶子闻一闻，又放回去。再揪另一片，再闻。有时候蹲下去能磨蹭一炷香的时间，就为了一株品相最差的紫蓟草。
赵五蹲不住了。
“你干啥呢？一株紫蓟草摘了一炷香的时间。”
“挑老的摘。”
“老的嫩的有个屁区别？”
“老的毒性强。”
赵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林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他找不出反驳的话。他想再问两句，又觉得再问就显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爬到头顶，山里的湿度开始飙升，露水蒸腾起来，整座山像扣了一口蒸锅。钱六开始蹲着捶腿。他捶了两下左腿，又捶了两下右腿，蹲得脚都麻了。
“你就不能采快点？照你这速度，天黑也装不满半篓。”
“外围就这些好的。”
“那好的在哪？”
“往深处走。”
钱六眼睛亮了一下：“深处有啥？”
“妖兽。”
钱六不说话了。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深处那些嚎叫声他不是没听过，隔着一座山头传过来都让人头皮发麻，真要面对面碰上，他这点引气二层的修为根本不够看。
林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走不走？”
赵五和钱六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走。”
“那别催。”
赵五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傍晚回院交药。篓子里装了半篓最不值钱的外围毒草。赵五和钱六向周奎汇报——一切正常。人没偷懒，没耍花样，采药动作是慢了点，但慢归慢，挑不出毛病。
周奎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没撤销监视。也没加派人手。
但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林玄在装作慢吞吞采药的过程中，用脚趾记住了三条通往瘴山深处的隐蔽路线。眼睛会被捕捉到视线方向——所以他不拿眼睛看。他用脚趾感受地形的起伏，用后脚跟记住路径的曲折。把整条路线刻进了自己的步态记忆里。每一步踩下去，地面是软是硬，是平是斜，全记在脚底。
他不知道林玄深夜交完药之后回石屋，闩上门，在脑子里把三条路线走了无数遍。每条路上有几个弯。每个弯之后有几棵歪脖子树。歪脖子树底下有几块松动的石头。松动的石头旁边有没有长虫的草窝。全部默记，闭着眼睛也能在脑子里走一遍。
他更不知道林玄在第三条路线的终点位置，感知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那处裂缝，林玄之前扩建溶洞的时候发现过。当时他没深入探查。原因有两个——裂缝太窄，侧身都挤不进去。加上裂缝深处飘出来的气味让他本能地在排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排斥的是什么东西。现在他知道了。
瘴毒浓缩到一定浓度之后的沉淀味。加上一道频率极低的灵能波动。
残玉在他丹田里亮了一瞬。
不是预警。
是共鸣。
它在回应一道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残余能量。频率极低，低到正常修士的灵识根本捕捉不到。但残玉能。那道波的频率跟残玉本身的波动几乎一样，像是在叫它过去。
林玄放下炭笔。
瘴山底下埋着东西。不是灵脉。是某种比他想象的更古老的人工结构。残玉认得那道能量波。他把画着路线图的纸折好塞进鞋底夹层，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睁着眼睛想了半天才闭眼。
第二天。瘴山外围。
赵五和钱六照常跟着林玄入山。走了一个时辰，林玄突然拐进一条岔道。赵五和钱六赶紧跟上——跟了几十丈，发现林玄站在一丛毒藤前面，左手捂着右臂，表情扭曲。
“咋了？”
“扎了一下。”
赵五凑近看了一眼。林玄右臂上有一道细长的刺痕，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边缘泛着一层油光——那是毒素往外渗的标志。瘴山毒藤的毒素不致命，但发作起来又痒又疼，能持续好几天。钱六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能不能走？”
“走不了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坐会儿再回。”
赵五和钱六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不想在山里多待。天快黑了。深处的妖兽嚎叫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时远时近，听着让人后背发凉。外围的雾气也开始往上涨，再过半个时辰，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山里的夜路不是闹着玩的，一脚踩空就能滚下悬崖。
钱六先松了口。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那你歇着吧。我们先回。”
“嗯。”
赵五和钱六转身就走。步子越走越快，不一会就翻过了山脊，背影消失在雾气里。连头都没回一次。
林玄坐在原地，等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的伤口。
他是故意扎的。那丛毒藤的位置他昨天就记住了。刺扎进去的时候他算好了角度——看起来吓人，伤口发黑发肿，实际上只是表皮划伤，连肌肉层都没碰到。疼归疼，不碍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解毒草叶，嚼碎了糊在伤口上。发黑的皮肤慢慢褪回正常颜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朝岔道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两里地，地形开始往下倾斜。脚下的石头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表面有一层滑腻的苔藓。空气越来越闷，瘴毒浓度越来越重。普通杂役走到这里就该撑着膝盖喘气了，再往前半步都迈不动。林玄没停。残玉在丹田里全速运转，把涌入体内的瘴毒吸进去，快速炼化，转化成灵气。越往前走瘴毒越浓，残玉转得越快。
他侧身挤进一道山体裂缝。
裂缝两侧的石壁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窄到需要收腹才能通过。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蹭了一肩膀的青苔泥巴。石壁上湿滑的苔藓蹭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往里挤。挤了大概十几丈，眼前的空间突然开阔——裂缝到底了。
底部比他想象的大。至少能并排站五六个人。脚下的碎石层厚厚一层，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像是好多年没人来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石头腐朽的气味，加上极淡的金属味。头顶的石缝里渗下来一缕极细的光线，照在碎石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
扒了不到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凉的。光滑的。坚硬的。像石头，但触感比石头细腻。手指摸上去有一种磨砂般的涩感。
他把周围的碎石全部扒开。
一扇石门露了出来。
石门表面刻着一个徽记——一棵树。树干笔直，树冠呈扇形展开，线条简单到了极致，但每一笔都极有力度。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一刀一刀凿上去的。树冠的每一条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规矩得像量过尺寸。右下角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符号，笔画浅淡，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玄盯着那个徽记看了好一阵。
青木门的宗门徽记。初代建宗用的那个版本。这个标记早就被现在的宗门废弃了。只有最古老的宗门文献和初代建筑的石碑上还能翻到。而它此刻刻在一扇藏在瘴山裂缝底部的石门上。
他把手按在门缝上。
残玉在丹田里剧烈跳动。
不是闪。不是亮。
是跳。像一颗心脏终于等到了什么。跳动的频率跟他的心跳完全不一样，更快，更急，像在催促他。每跳一下，丹田里就有一股热流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他的手掌。
门缝处渗出的残余能量波，频率和残玉散发出的波动几乎完全一致。像是同一块原石上分下来的两片，隔了不知多少年，终于挨到了一起。波与波之间互相呼应，互相叠加，共振越来越强。
门后面有残玉的碎片。
他百分之百确定。
他的手按在门缝上没有移开。残玉在丹田里跳得越来越急，像在催他开门。但他没有马上推。他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整扇石门——门框边缘有没有机关，门轴有没有锈死，地面有没有触发式的陷阱。确认安全之后，他才把手掌贴在门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发力。
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一分力。还是不动。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机关扣，门缝处也没有被人撬开过的痕迹。这扇门似乎根本就不是用蛮力开的。残玉在他丹田里猛地亮了一下——共鸣的强度翻了一倍。门缝里渗出的能量波突然变强了，像门那边的东西感应到了残玉的存在，也在回应它。
林玄收回手。他需要先摸清这扇门的开门方式。但不管用什么方法——这扇门，他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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