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
当东方第一缕微白从山石缝隙间透进来时,那株青纹草上的最后一道淡青色纹路终于缓缓闭合。
原本若有若无的灵意,也在这一刻彻底圆满。
与此同时,一道比先前更清晰的讯息浮现在李玄脑海中。
青纹草,已熟,可采。
李玄盯着那株灵草,眼底血丝密布,整个人却一下清醒了。
成了。
这一夜的血,没白流。
他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伸手将青纹草连根摘下,小心包进早就准备好的破布里,贴身收好。
灵草入手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分明的温热顺着掌心漫开,和昨夜那种未熟时的滞涩感截然不同。哪怕李玄不懂药理,也知道这株青纹草如今药性圆满,至少比强行提前采摘强出太多。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四肢的酸痛与伤口的麻意一齐涌了上来。
昨夜那两只妖鼠,几乎把他半条命都留在了这里。
额角破了,小腿那一口更是又肿又麻,妖毒虽不算剧烈,却也让他整条腿都隐隐发沉。若再拖下去,只怕还没回到木屋,他就得先倒在路上。
可李玄脸上却没什么惧意,反而越来越亮。
因为比起身上的伤,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昨夜看到的那些,是真的。
灵草有寿元,妖鼠有寿元,连它体内的旧伤与力竭时机,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他现在还不敢细想。
但他知道,这或许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抓到改命的机会。
李玄强撑着身子站起,拎起短锄,一瘸一拐地往外门方向走去。
天刚蒙蒙亮,药园附近人还不多。途中有人看见他一身血污地回来,也只是皱了皱眉,便匆匆移开视线。
没人会关心一个杂役为什么受伤。
只要没死,就还能继续干活。
李玄对此早已习惯,低着头穿过外门小路,很快回到自己那间靠近废库的破木屋。
木屋不大,四面漏风,屋里除了木床、破桌和两只缺口瓷碗,几乎什么都没有。比起弟子居所,这地方更像临时堆杂物的棚子。
可对李玄来说,这已经是他在仙宗里唯一能关起门喘口气的地方。
他反手把门关上,又找来一块破布堵住门缝,直到确定外头看不清里面,才缓缓坐下。
接着,他先咬牙挽起裤腿。
小腿伤口一片青紫,边缘还有两排清晰牙印,看着就渗人。
李玄从床板下摸出最后一点止血散,小心撒在伤口上。药粉落下,疼得他额角直跳,可他连一声都没吭,只用布条死死缠住,这才把那株青纹草重新取了出来。
屋里光线昏暗,可在他眼中,青纹草上的淡青色纹路却依旧隐约可见。
而且这一次,似乎比昨夜更清楚了一些。
李玄凝神看去,下一瞬,新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不光看见了那层流转的灵意,还隐隐分辨出,哪一片叶脉药性更足,哪一部分灵意稍散,甚至若是整株直接吞下,药力会在体内如何流失,都有一种模糊却真实的直觉浮上心头。
李玄呼吸一滞,手都不由稳了几分。
这能力,不只是让他看见寿元。
它甚至能让他看出,东西该怎么用,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若换了昨天之前,李玄得了灵草,最多就是整株吞服,能吸收多少全看天意。可现在,他却本能地知道,该把哪几片药性偏弱的边叶去掉,只留下主茎与两片灵意最浓的侧叶。
他照着那份感觉,小心处理完灵草,然后把青纹草碾碎,混着半碗凉水,一点点吞了下去。
灵药入腹,不过三息,一股热流便猛地在体内炸开。
李玄脸色一变,立刻盘膝坐稳,运转起最熟悉也最粗浅的《引灵诀》。
轰!
药力在经脉里冲开时,他只觉得浑身一震,原本沉滞如泥的气血一下活了过来。那股卡在炼气二层与三层之间整整一年的滞涩感,也终于开始松动。
李玄心脏狂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有机会!
他不敢有半点分神,立刻引导体内灵气朝气海关口一次次冲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前几次冲击依旧艰难,关口像一层又薄又韧的膜,明明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彻底裂开。
可李玄没有退路。
他太清楚这一关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过不去,七天后的考核就是死路。
过得去,他才算真正有资格留在这山上继续争。
于是他咬着牙,几乎是拼着经脉刺痛,再次调动那股所剩不多的药力,朝着关口猛地撞去。
轰!
这一次,像是某道无形的壁障终于被彻底撞开。
原本滞塞的灵气瞬间贯通,顺着经脉直入气海,整个人像被猛地从深水中拉出,连呼吸都一下顺畅起来。
炼气三层!
李玄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可眼底却第一次浮起压都压不住的亮光。
成了。
他真的成了。
七年杂役,受尽白眼;一年卡境,寸步难进。如今终于在考核前踏过这一步。
虽然炼气三层在真正的外门弟子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可对李玄来说,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一层修为,而是一张活下去的门票。
更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把命从绝路上扯了回来。
李玄静坐片刻,等体内灵气稍稍平稳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还是那双粗糙开裂的手,虎口生茧,骨节发白,看不出半点仙家气象。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桌上的旧瓷碗。
几息之后,碗沿上果然浮现出一缕灰白纹路。
旧瓷碗,损耗过重,三日内必裂。
李玄呼吸一顿。
再看角落那把陪了自己好几年的短锄。
那卷刃锄口左侧,也缓缓浮起一层极细的暗纹。
铁木短锄,锄口左侧脆裂,重击可断。
李玄眼神微动,心里越发发沉。
连器物损耗都能看出来。
那若是法器、阵法,甚至修士本人呢?
他定了定神,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腿上的伤口。
下一瞬,一股比昨夜更清晰的刺痛猛地扎进脑海,像有人拿钢针狠狠穿过太阳穴,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从床边栽下去。
“唔!”
李玄闷哼一声,扶住桌角,额头冷汗瞬间涌了出来。
过了好几息,那阵剧痛才勉强散去。
他大口喘了几口气,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却慢慢多出一抹清醒。
这能力不是毫无代价的。
尤其是去看活物,甚至看自己,消耗明显大得多。以他现在的修为和状态,根本撑不了多久。
但即便如此,李玄依旧觉得胸口发烫。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这能力最可怕的地方。
灵草何时成熟,器物何处将坏,妖物何时露出破绽,甚至人身上的旧伤、衰败与隐患……只要他看得见,就可能从里面找到活路。
别人修仙,是苦熬,是争抢,是拿命去拼那一线机缘。
可他若能一直看到这些“寿元纹”,那就等于比别人多了一双能看破裂缝的眼睛。
这不是小机缘。
这是他真正翻身的根。
木屋里静得出奇,只剩李玄粗重未平的呼吸声。
他坐在原地,慢慢握紧了拳头,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从前他只能忍。
因为忍,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再忍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破旧木门“砰”地一声,被人狠狠踹得乱晃,门框上的灰都落了一层。
“李玄,给老子滚出来!”
赵川那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听说你昨晚居然没死,命倒是够硬。正好,赵爷我今天心情不好,你那条腿,就拿来给我消消火。”
外头还跟着两个人的哄笑声。
显然,赵川不是路过。
他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若是昨夜之前,李玄此刻大概只能咬牙缩在屋里,拖一刻是一刻。毕竟他只是炼气二层,真动起手来,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玄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桌边那把卷刃短锄上。
他伸手将其拿起,掌心冰冷,心里却异常平静。
因为在他眼里,那锄口左侧最脆弱的裂纹,正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门外,赵川又是一脚踹来。
“聋了是不是?再不滚出来,老子今天就拆了你的狗窝!”
李玄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隐忍终于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冷意。
“来得正好。”
他拎着短锄,一步步走向木门。
这一次,他不准备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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