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下来时,药园西侧已经没什么人了。
白日里这里还只是偏僻,到了晚上,就只剩荒凉。
乱石嶙峋,草木低伏,山风顺着石缝穿过,带着一股湿冷腥气,吹在人身上像刀子一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吼,在黑夜里格外瘆人。
李玄提着卷刃短锄,沿着熟悉的小路往荒坡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呼吸也压得很低。
外门药园虽然属于宗门外围,可真正到了夜里,一样会有低阶妖物游荡。那些正式弟子自然不在乎,可对他这种炼气二层的杂役来说,真碰上什么东西,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命。
可他还是来了。
不来不行。
赵川抢走了他最后那几块灵石和养气散,也等于抢走了他考核前最后一点希望。七天后若还是炼气二层,他就会被逐下山门。
到那时,赵川这群人绝不会让他安稳离开。
今天在灵田边上那一脚,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他们不是想赶他走。
他们是想逼他死。
“所以这株青纹草,必须到手。”
李玄握了握短锄,继续往前。
不多时,他便停在一片裂开的山石前。
这里杂草丛生,地势偏斜,旁边还有荆棘遮挡,若不是半个月前他替药园巡夜时恰好走到这边,也不会发现石缝后头藏着一株青纹草。
那灵草并不大,通体青碧,叶片边缘生着极浅的纹路,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若是卖给坊市,顶多也只能换一两块灵石,对正式弟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对李玄来说,这就是命。
他蹲下身,拨开荆棘,仔细看了一眼,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还没熟。
按他的估算,这株青纹草最迟昨夜就该成熟,偏偏现在还差一线火候。叶片虽已有灵意流转,可那层青纹始终没有彻底凝实。
若现在采下,药力至少要折损三成。
三成,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他这种把每一丝资源都掰碎了用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决定生死。
李玄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动手。
等。
他必须等。
哪怕多等半个时辰,只要药性能圆满一分,他冲击炼气三层的把握就能多出一分。
李玄靠着山石坐下,将短锄横放在膝头,警惕地盯着四周。
夜越来越深。
四下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虫鸣时断时续。
李玄把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一遍遍运转,试图平复气血,也顺便驱散白天挨那一脚带来的疼痛。可每运转一次,他心里就越发发沉。
炼气二层到三层,这一步他卡了整整一年。
不是他不够拼。
而是他太穷,也太废。
残缺木灵根,本就修行缓慢;外门杂役,每月拿到手的资源又少得可怜。别人能用灵石、丹药、法诀堆上去的修为,他只能靠一点点最下等的养气散慢慢磨。
磨了一年,也没磨过去。
想到这里,李玄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如果今晚这株青纹草还不能成,他就真的没有路了。
风声渐紧。
不知过去多久,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李玄猛地睁眼,背后汗毛瞬间竖起。
不对。
这不是风吹草动的声音。
他刚把短锄握紧,一道灰影已经从左侧石后猛扑而出,直奔他面门!
李玄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唰!”
尖利爪风擦着他的脸划过,在山石上留下几道白痕。
低阶妖鼠!
李玄还没来得及站稳,右侧草丛又是一动,第二道灰影贴着地面窜来,速度极快,一口就咬在他小腿上。
剧痛猛地炸开。
“啊!”
李玄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
那妖鼠尖牙死死嵌进肉里,竟还带着一股灼烧般的麻意,顺着伤口往上蔓延。李玄咬紧牙关,抄起短锄狠狠砸了下去。
砰!
妖鼠被砸得吱吱惨叫,却仍不松口。
李玄眼睛发红,又是两下砸落,直到鼠头都裂开,才把它从腿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先前扑空的那只妖鼠已经再次扑至,直接撞在他胸口。
李玄本就重心不稳,这一下顿时被撞翻在地,后脑重重磕在石棱上,眼前瞬间一黑。
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淌进眼里,刺得生疼。
他挣扎着想起身,可小腿伤口越来越麻,四肢都开始发沉。妖鼠牙上显然带毒,虽不致命,却足够让他这种低阶修士在短时间内失去反抗之力。
那只妖鼠蹲在几步外,绿幽幽的眼珠盯着他,嘴边还沾着血。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
像是在等。
等他彻底没了力气,再一点点把他啃干净。
李玄靠着冰冷山石,呼吸越来越重,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
不甘心。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越烧越烈。
白天被赵川踩在泥里也就罢了,难道到了晚上,他连两只低阶妖鼠都熬不过去?
难道他李玄这条命,真就这么贱?
他死死咬住牙,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株青纹草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株青纹草上,竟浮起了一缕极淡的青色纹路。
不是月光反照。
也不是血流进眼里生出的错觉。
那纹路像细丝,又像雾气,自草叶之上缓缓游走,明灭不定,最后竟在他眼前凝成一行模糊却清晰可辨的讯息。
青纹草,未熟。剩余寿元:一时三刻。
李玄瞳孔骤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只蹲在不远处的妖鼠身上,也浮现出一层暗灰色的细密纹路。那些纹路缠在它的四肢、脊背与颈部,像一张随时会破开的旧网。
紧接着,第二道讯息猛地撞进他脑海。
灰齿妖鼠,左后肢旧伤未愈,三扑之后,力竭见隙。
李玄心神剧震。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那妖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喉中发出低低嘶鸣,再次弓起身子,猛地朝他扑来。
李玄来不及多想,强忍腿上剧痛,抓起手边一块带棱角的碎石,拼尽全力朝前砸去。
妖鼠在半空中本能一偏,果然如那讯息所示,左后肢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落地时身形一斜,露出一个极短的破绽。
就是现在!
李玄猛地扑起,双手抡起短锄,朝着妖鼠脑袋狠狠砸下。
砰!
一下!
砰!
又一下!
那妖鼠疯狂挣扎,尖爪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口,可李玄像疯了一样,死死压着它不松,抡起短锄第三次砸落。
鲜血溅开,妖鼠终于彻底瘫软。
李玄这才脱力般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发抖。
夜风吹过,冷得刺骨。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那株青纹草,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
寿元。
他刚才看到的,是寿元。
灵草的成熟,妖鼠的旧伤,甚至它下一次出手会露出的破绽,全都被那一层诡异纹路显现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意味着灵药什么时候成熟,妖物什么时候力竭,甚至修士什么时候露出破绽,他都可能提前知道。
李玄只觉得胸口那团被压了七年的火,在这一刻猛地燃了起来。
他还不能确定这能力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何会突然出现。
可他知道一件事。
自己也许真的有活路了。
李玄靠着山石,抬头看向头顶无边夜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沙哑,带着血气,也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意。
“一时三刻……”
他盯着青纹草,慢慢握紧短锄。
“那我就等。”
“今夜我若不死,明日就该轮到他们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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