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灵城,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黄苟坐在城墙最外侧的垛口上,双腿悬空,脚下是十几丈高的深渊。狂风猎猎,吹得他宽大的衣袍鼓荡作响,仿佛随时会将这具瘦弱的身躯卷入虚空。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倒映着苍穹流云,却看不见底。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平稳,但情绪波动极低,不符合‘废柴退婚流’剧本预设。再次提醒,解绑系统将导致您失去‘天命之子’光环,无法获得新手大礼包‘混沌神体’,是否确认?”
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
黄苟伸手掏了掏耳朵,动作慢条斯理,眼神淡漠地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在心里平静地回应:“确认。立刻,马上,滚。”
“警告!解绑后,您将无法获得新手大礼包……”
“我说,滚。”
黄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穿越了一百次。
整整一百世。
这不是重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一百次,而是真真切切的一百段不同的人生。
第一世,他是乱世中的乞丐,饿死街头;第十世,他是权倾天下的宰相,却因站错队被满门抄斩;第五十世,他是一代剑圣,独断万古,寿元耗尽而亡;第八十世,他甚至做过异族的奴隶,在角斗场里厮杀了整整四十年。
有的世界只过几十年,有的世界一坐关便是万年。
他做过皇帝,做过乞丐,做过圣人,也做过魔头。他脑子里装着这一方天地从上古蛮荒到当今盛世的完整历史,他知道哪座山里藏着上古遗迹,知道哪个家族在三千年后会崛起,甚至知道这奉灵城脚下的地基里,埋着一具真龙的枯骨。
这一百世,他活成了一部行走的史书,一张活着的地图。
但每一世,这个该死的“至尊逆袭系统”都像跗骨之蛆一样绑定着他。它发布任务,给予奖励,然后抽取他的灵魂本源作为“手续费”。
一百世下来,他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哪怕有系统修补,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一世,也就是第一百世,他不玩了。
“……解绑程序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再见,宿主。希望你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脑海中那股盘踞了百世的嘈杂电流声彻底消失。
世界,终于清净了。
黄苟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了系统,他依然是他。那个在轮回中摸爬滚打了一百世,灵魂比这世间任何老怪物都要苍老诡谲的黄苟。
“哟,这不是黄三少爷吗?怎么,想不开要跳城墙啊?”
一道充满讥讽的声音从城墙下方传来。
黄苟微微侧头,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脚踏青砖,一步步走上城墙。青年面容英俊,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周身隐隐有气流涌动,显然是已经踏入了炼气四层的境界。
张耳,张家三公子,奉灵城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也是黄苟的死对头。
黄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这种眼神让张耳感到很不舒服。以往每次见到黄苟,这小子要么唯唯诺诺,要么色厉内荏,从未有过如此死寂般的平静。
“装什么装!”张耳被那眼神激怒了,几步跨到黄苟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听说你昨天去李家送礼,结果被李慧蓉把礼物扔进了茅坑?哈哈哈哈!黄苟,你也真是个人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黄苟依旧不语,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我在跟你说话!”张耳见黄苟无视自己,怒火中烧,抬手就是一掌朝黄苟胸口拍去。
炼气四层,开山劲。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普通人非得断几根肋骨不可。
黄苟身形微晃,看似狼狈地后退半步,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掌风最盛之处,只是衣袖被劲风扫中,撕裂了一道口子。
“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张耳一击未中,更是恼羞成怒。他眼中凶光一闪,目光落在了黄苟腰间的束带上,心中涌起一股恶毒的念头。
“给我破!”
张耳五指成爪,灵气灌注指尖,猛地抓向黄苟的裤腰。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墙上显得格外刺耳。
黄苟的裤子从腰间被硬生生撕开,一直裂到大腿处。冷风灌入,黄苟下意识地想要遮挡,却被张耳一把抓住了手腕,狠狠地按在身后的城墙上。
“让我看看,黄三少爷这遮遮掩掩的裤裆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
张耳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黄苟那平坦得有些过分的下身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一片平滑的疤痕,和早已愈合多年的残缺。
张耳的瞳孔剧烈收缩,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城墙下聚集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嘶声大喊:“大家快看啊!黄家三少爷黄苟,是个太监!哈哈哈哈!他是个太监!”
这一声大吼,如同平地惊雷。
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城墙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太监?”
“天哪,黄家三少爷竟然是个阉人?”
“怪不得他不能修炼,原来是天生六根不全,阳气尽失啊!”
“这也太丢人了吧,黄家可是奉灵城的大家族,竟然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城墙上的黄苟。鄙夷、嘲笑、幸灾乐祸、恶心……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黄苟死死罩住。
张耳笑得前仰后合,他死死抓着黄苟的手腕,将黄苟整个人提到了城墙边缘,让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面,像挂腊肉一样挂着。
“黄苟啊黄苟,你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不是还想娶李慧蓉吗?”张耳凑到黄苟耳边,恶毒地低语,“你说,要是李慧蓉知道她未来的夫君是个太监,她会不会当场吐出来?”
黄苟被挂在城墙上,衣不蔽体,受尽屈辱。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张耳的肩膀,看向了人群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身穿华服,面色威严,正是李家大长老。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一身淡青色长裙,身姿曼妙,面容清丽绝伦,正是黄苟的未婚妻,李慧蓉。
此刻,李慧蓉正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个衣不蔽体、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少年。
她的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以及深深的厌恶。
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大长老,”李慧蓉转过身,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这门婚事,李家无法接受。请回吧,我会亲自去黄家退婚。”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城墙上一眼,转身便走,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城墙上的张耳看得清清楚楚,笑得更加猖狂:“听到了吗黄苟?你的未婚妻不要你了!她嫌你脏!哈哈哈哈!”
黄苟看着李慧蓉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无半点波澜。
这一世的“未婚妻”,不过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上一世,也是这个女人,在黄家落难时,亲手将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张耳。”
黄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清晰地钻进了张耳的耳朵里。
“什么?”张耳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废物这时候还敢说话。
“手,拿开。”
黄苟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张耳。
那一瞬间,张耳竟然感到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头沉睡的凶兽被打扰后的眼神。
“你找死!”张耳恼羞成怒,手上力道加重,想要把黄苟扔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黄家办事,闲人闪避!”
一队黄家护卫骑着快马冲开人群,领头的是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正是黄家的大管家,黄福。
黄福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被挂在城墙上、衣不蔽体的黄苟,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张公子,请把人放下来吧。”黄福拱手道,“家主有令,带三少爷回府。”
张耳冷哼一声,像是扔垃圾一样松开手。
黄苟重重地摔在城墙的青砖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黄苟没有理会身上的疼痛,也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他慢慢地爬起来,拉起破碎的衣摆,勉强遮住身体。
他看了一眼黄福,淡淡道:“走吧。”
黄福皱了皱眉,似乎对黄苟的态度有些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带头离去。
……
黄家,议事大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黄家家主黄道理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两侧坐着几位家族长老,一个个低头不语,大气都不敢出。
黄苟跪在大厅中央,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但那股屈辱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城墙挂人,全城皆知。”
黄道理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黄家三代清誉,今日尽毁于你手!太监……哼,堂堂黄家三少爷,竟然是个太监!传出去,我黄道理以后在奉灵城还怎么做人?!”
“啪!”
茶杯被狠狠摔在黄苟脚边,碎片四溅。
黄苟依旧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低垂,看不清表情。
“爷爷,三弟身体残缺,并非他所愿……”大长老黄道通叹了口气,试图求情。
“住口!”黄道理怒喝一声,“身体残缺不是错,但丢人现眼就是大错特错!李家已经派人来退婚了!李慧蓉那丫头说得难听,说我黄家欺骗她,把一个废人塞给她!现在满城风雨,我黄家成了整个奉灵城的笑柄!”
黄道理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黄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黄苟,家族养你十八年,仁至义尽。但如今,你已成了家族的污点。为了黄家的颜面,为了其他子弟的前途,我不能留你。”
黄苟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爷爷:“所以,你要逐我出门?”
“是。”黄道理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扔在黄苟面前,“这是断绝关系书。签了它,从此以后,你不再是黄家三少爷,不再是黄家人。你是死是活,与我黄家再无瓜葛!”
大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黄苟,等待着他的崩溃、哭喊或者求饶。
然而,黄苟只是伸出手,捡起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没有丝毫颤抖。
“好。”
他轻声应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随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咬破指尖,在断绝关系书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将书信扔回桌上,站起身来。
“从今往后,黄家生死,与我何干。”
黄苟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大步向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系统没了,家族没了,未婚妻没了。
这具身体是个废柴太监。
看起来,这是一局必死的死棋。
但只有黄苟自己知道,在解绑系统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属于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悸动。
那是他在前九十九世中,哪怕拼死也要隐藏起来的、真正的底牌。
“这一世,我不修天,不修地。”
黄苟走出大厅,迎着刺眼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我只修我自己。”
远处,一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过,仿佛在为这个被遗弃的少年送行。
而黄苟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