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脚踝处传来一阵湿黏的刺痛，苏远之睁开眼，发觉自己脚踝处拴着一根铁链。
铁链磨进肉里，每颠一下就会刮掉一层新肉。雨水从囚笼顶部的破洞里灌下来，灌得他睁不开眼。
苏远之——不对，等一下，苏远之是谁？他就是苏远之。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事情想明白：占了别人的身子，用了别人的名字，还有别人的爹娘。
他自己之前是干嘛的？供应链做管理的，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升总监，出差在飞机上改PPT改到吐。都不重要了，全是上辈子的事。
记忆一块一块的涌了出来，先是金銮殿上念奏折的声音，紧接着是锦衣卫破门而入的闷响，最后是他爹站在刑场上回头看的那一眼。
就那一眼。
他爹苏正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弹劾过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最后却被人弹劾了，罪名是“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苏家全族三百一十二口。问斩那天，活着走出京城的，三十六口，全部流放。
他旁边的那个女人一直在咳嗽，扯着肺往外咳，每一次都像要把肋骨咳断。林氏，苏远之的娘。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苏远之记不清走了多少天，脚踝烂了结痂，痂破了又烂。嗓子早哑了，叫不出来。旁边那个官差的马鞭甩得啪啪响，谁出声就抽谁。前天抽死了一个——好像是二房的一个侄子，十五岁，叫苏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脑子像被雨水泡发了。
林氏的手从囚笼缝里伸过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把手摊开。
一块玉。
「你爹说，到了北境，用得上。」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纸，撕一下就碎。
苏远之接过来。玉是青白色的，入手非常凉，还比较沉手，背面有字——「苏氏」。翻过来还有一行小的，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凑到笼子缝的天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的认。
「铁脉北走。龙昌……其门。」
门字后面还有没有字就不知道了，被磨没了。他使劲搓了两下，搓下来一层手汗和泥。
「北境有铁矿。」林氏说。
「什么矿？」
没声了。
苏远之看着她，瞳孔突然就散了，像蜡熄灭前的最后一点光亮消散。雨还在下，他从囚笼里伸出手去把她眼皮抹下来，手掌碰到她的脸。凉的，比玉还凉。
「死透了？」
官差拿刀鞘捅了捅林氏的脖子。苏远之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得很仔细——捅的位置，用的力道，他的脸上有没有一点表情。
「拖下去，前面找块地埋了。」
两个人把林氏拖走了，拖法跟拖麻袋一样。苏远之看着她的脚在泥里划出两道印子，一截小腿露在雨里，白得发青。
官差转过身，带着一身馊酒气猛地凑近。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几乎贴上苏远之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小苏大人，末将送你句实在话——趁现在还能喘气，多闻闻这味儿吧。上头发了话，你活不到目的地。」
说完就走了，连多看苏远之一眼都没有。
苏远之盯着他的背盯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囚车底板上那滩被铁链蹭开的、暗红的血渍。
天快黑透的时候囚车停了，马累的走不动了，官差骂骂咧咧抽了马匹两鞭子，开始卸了缰绳，拿刀背挨个砸囚笼铁栓，「都滚下来！今晚歇这儿，跑一个试试。」
铁链都没解开，苏远之踩着囚车边往下跳，脚踝一着地就疼得龇牙。脚下是冻土，雨把表层泡成了稀泥，脚踩在上面打滑，但底下的土还是硬的，裂缝宽得能塞拳头，边缘嵌着枯草根，黄不拉几的。远处的山脊线光秃秃的，没有林子，连像样的灌木都见不着几丛。
他把手指插进裂缝里，掰了一块土下来放鼻子底下闻了闻，腥的，跟血腥不一样，是矿物的冷腥。这味儿他熟，以前跟客户跑过矿场，铁矿边上的碎石都这味儿。
三十口人，铁链串成一串蹲在冻土上。他在心里数了一遍，老的，小的，两个叔伯，一个瘸了腿，一个吓傻了，壮劳力不到五个。
能活吗？
他蹲那儿想了半天。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头顶的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远处的山头惨白惨白的。
天刚蒙蒙亮，官差的鞭子就响了。
「加紧了！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龙昌山了！」
有人在囚笼里哭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拿手掌捂着嘴。
苏远之把玉符重新塞进袖子的夹层，手在发抖，冷的。他把手夹在胳肢窝底下暖了一会儿，抬头看那道山梁。
山梁很高，翻过去就是龙昌山。
「老苏，」他在心里跟另一个自己说，「他妈的，接下来全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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