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裹着连绵不绝的虫鸣,缓缓漫过西谷成片木屋。外门弟子忙活完一天外勤,三三两两顺着山道往住处走。
吵吵闹闹的说话声顺着窗缝钻进来,衬得十七号木屋里面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玄伸手推开木门,山间草木带着潮气往身上扑,袖口、衣摆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土。
肩上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篓,筐里堆着满满一筐青纹草。
叶片还凝着山里的灵气,这是他在林间跑了整整一天才采齐的。
等明天一早去执事堂登记,就能换不少善功,买点修行用的基础丹药。
木屋另一张木案边上,同住的柳文彬正低头擦一把普通木练剑。
他手指攥剑柄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擦剑的动作反反复复,可心思根本不在木剑上。
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谢玄身后的竹篓瞟。
柳文彬家里是个不起眼的修行小家族,小时候跟着家里学过一点基础吐纳。
刚入宗门的时候,确实比谢玄这种无依无靠的山野新人起步快一点。
可他天生资质平平,又耐不住静心打坐,修为进度一天比一天慢。
他心里有个很拧巴的念头,那些天生的天才他不敢去比。
反正差距摆在那里,只能远远看着,每次身边人比自己修行快,就有一种恨意埋在心里,恨自己天赋差,恨老天不公。
这个新来的谢玄,孤身一人,没家世没靠山。
在柳文彬心里,这人本该是整个外门垫底的存在。
这几天他看得清清楚楚,谢玄每次进山回来,身上的灵气都比前一天厚重不少。
一想到谢玄迟早会超过自己,柳文彬夜里都寝食难安。
他在外门本来就处在中下游,修为卡在原地不动。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优越感,就是欺负比自己更弱的新人。
要是谢玄真的追上来,他往后在一众弟子面前,连一点撑场面的底气都没了。
“采再多灵草也是白费功夫。”
柳文彬停下擦剑的手,侧过脸开口。
刻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藏着心底的不安。
“我有家学帮忙,修行都慢得要命。
你天天往深山里跑,来回折腾耗损自身气息。
根本存不住灵气,再怎么折腾也没什么用,不如多静心打坐。”
谢玄没打算跟他争辩,默默把竹篓挪到墙角放稳。
嘴上说得再好听没用,修行这条路,修为高低才是实打实的凭据。
可柳文彬心里的嫉妒已经压不住了。
他必须想办法断掉谢玄获取资源的路子,才能安心。
几步跨到木桌正中间站定,伸手一把按住摊开的功法册子。
不让谢玄静下心修行。
“清晨和黄昏这两段灵气最足的时间,后山灵泉归我一个人用。
你别凑过去。”
谢玄眉头轻轻皱了下,语气平淡。
“灵泉是所有外门弟子共用的地方,宗门规矩从来不许任何人独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懂得变通才能少走弯路,你个新来的灵泉给你用处也不大,你就打坐修炼就行了。”
柳文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飞快伸手抓走桌上那张采草登记单据。
塞到自己腰间布袋里攥紧。
“单据我先收着,明天带十枚下品灵石过来,我再还给你。
不然你今天采的所有青纹草全都没法登记。
忙活一整天,一分善功都拿不到。”
说这话的时候,柳文彬心跳快得厉害。
一边怕谢玄翻脸,一边又暗自笃定对方无依无靠,不敢和自己起冲突。
只有死死压住谢玄的成长速度,他才能维持住那点可笑的安全感。
谢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当场发作。
他进宗门时间不长,自身根基还不稳。
宗门戒律管得严,同门动手私斗要扣掉大量善功,实在得不偿失。
胸口贴身藏着一枚敛息符,能盖住他肉身吸纳灵气的特殊异象。
在外人感知里,他依旧只是个刚踏入引气一层、资质普通的新人。
“把单据还给我,灵泉我不和你争抢。”
谢玄语气平稳,算是退让,也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线。
柳文彬见他选择妥协,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越发觉得谢玄性子软弱,随便挥了挥手敷衍道。
“什么时候带灵石过来,什么时候再谈单据。”
说完直接躺到自己床榻上闭目休息。
表面看着安稳,心底却一直悬着。
时不时偷偷留意谢玄的动静,生怕对方偷偷寻地方打坐,悄悄提升修为。
谢玄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木屋。
独自爬到后山一处少有人来的崖边石台,盘腿坐下。
落日彻底沉进山坳,夜色笼罩整片山林。
寻常修士夜里打坐很难有收获,夜里天地灵气稀薄。
经脉运转滞涩,熬上一整夜,也攒不下多少灵气。
但今夜围在谢玄身边的灵气,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天地间飘散的细碎气流,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一股脑往他身上聚拢,顺着口鼻钻进体内。
第一次吐纳,灵气入体是温和的热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浑身都暖洋洋的。
可持续吸纳片刻后,海量灵气一股脑冲进狭窄经脉。
原本松弛的经络被强行撑开,浑身传来一阵阵紧绷发胀的钝痛。
像是干涸的管道被水流猛地灌满,酸胀感从四肢一路蔓延到丹田。
胸腔沉甸甸的,闷得人不太舒服。
这是卡在第一层境界瓶颈带来的压迫。
丹田内的灵气越堆越厚,前方的境界壁垒硬得像冻实的冰块。
死死堵住往上修行的路。
灵气一遍又一遍冲撞冲刷,每一次撞击,腹腔深处都会跟着震痛。
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的酸麻。
谢玄紧紧咬住牙关,心神稳住不动。
不刻意抵抗灵气冲刷,任由气流一点点磨平经脉里淤积的阻滞。
僵持许久,如同寒冰的壁垒轰然碎裂。
方才浑身紧绷的胀痛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展的松弛感。
整条经脉拓宽了不少,体内淤积的浊气一扫而空。
灵气流转起来顺畅轻盈,完全没有之前滞涩的感觉。
顺利突破第一层,气息暂时稳定下来。
但四周涌来的灵气丝毫没有减弱,依旧源源不断往他体内钻。
这一次身体的感受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不再是撑胀钝痛,取而代之的是细密尖锐的麻感。
像无数细针轻轻扎在皮肉里。
刚拓宽的经脉还没完全稳固,新一轮海量灵气反复冲刷肌理。
皮肉微微发颤,浑身酥麻刺痛,每一寸筋骨都在被灵气打磨重塑。
第二层境界的壁垒很快成型,比第一层更加厚实坚固。
灵气冲刷数十次,依旧纹丝不动。
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台上。
晕开一小片湿痕。
全身气血流转速度暴涨,肌体发烫,筋骨发酸。
是长时间淬炼带来的疲惫。
足足熬了近一个时辰,反复冲刷、冲撞、打磨。
第二重壁垒终于彻底崩碎。
这一刻没有骤然松弛的轻松,磅礴厚重的灵气浪潮席卷全身。
沉甸甸扎根在丹田,沉淀成实打实的底蕴。
自身气息直接跨越一个大台阶。
短短两个时辰,连破两层境界。
旁人需要半个月慢慢打磨的修为,他独自在夜色里熬碎两层桎梏。
稳稳踏入引气三层初期。
停下打坐的瞬间,神魂深处沉寂的印记微微发热。
一股温和的心神回馈漫遍全身,没有花哨异象,只是实实在在的馈赠。
一整夜苦修的付出化作回报,腰间布袋凭空多出三十枚冰凉的下品灵石。
一套完整的水系吐纳心法自然而然刻进神识。
不用再捧着残缺册子反复翻看摸索。
肉身经过两轮灵气淬炼,扛造能力强了不少。
白天进山采药奔波留下的腰背酸痛,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玄慢慢站起身,刻意收敛体内大半浑厚灵气。
气息全部藏在体内,不向外泄露半分。
外人粗略探查,根本看不出他一夜连升两级。
崖下十七号木屋传来柳文彬浅浅的鼾声。
就算睡着,这人心里也放不下对被超越的恐惧,睡得并不安稳。
谢玄缓步走回木屋,木门轻微的推拉声响。
瞬间惊醒睡得很浅的柳文彬。
柳文彬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下意识摆出往日的傲慢姿态施压。
“折腾到这么晚才回来,想通了?带灵石来换单据?”
谢玄抬眼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清晰的灵气压迫感。
“把单据还给我。往后再私自霸占公用灵泉、扣押其他人的任务单据。
我不会再一味退让。”
柳文彬只当他是虚张声势,伸手往布袋里摸单据,指尖刚碰到兽皮纸的瞬间,一股厚重内敛的灵气扑面而来。
压得他体内气血运转滞涩,呼吸都顿了半拍。
手臂下意识猛地缩了回去,慌忙扯过被褥裹住自己。
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惶恐。
他凝神仔细感知谢玄周身流转的气息。
原本单薄微弱的灵气,此刻浑厚凝练,分明已经突破到引气三层。
一夜连升两层!
柳文彬心口一空,支撑他许久的那点优越感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日夜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脸颊烧得滚烫,喉咙发紧,半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局促地把单据扔在木桌上,垂着头,再也不敢和谢玄对视。
谢玄伸手收好单据,将刚得到的三十枚灵石妥善放进布袋。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漆黑幽深的后山山道。
灌木丛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道黑影静静蛰伏。
想来是提前蹲在这里,等着明天拦截下山结算灵草的弟子。
夜风穿过窗缝,裹挟山间微凉水汽吹进屋内。
谢玄指尖无意识捻动,一缕柔和水意悄然流转。
水系吐纳法门的卸力技巧,他已经摸得通透。
明天走这条山道,一场对峙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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