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光线,鼻尖充斥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劣质墨汁的酸臭。耳畔有窸窸窣窣的翻页声,脑子感觉晕的不行,像是被人用钝器猛砸了一下。
侧耳还能听到旁边还有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昨儿个王司吏又把那堆旧案卷甩给沈墨了?”
“可不,十年的积案,谁爱碰谁碰,也就那傻子肯接。”
“嘿嘿,谁让他是抄书的呢,不欺他欺谁?”
沈墨撑着桌面坐直身子,指尖触到一片湿凉——桌上摊着一份认罪供词,旁边搁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大半。
脑海中两股记忆猛地撞在一起,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是现代江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文书检验室,日光灯白得晃眼,显微镜、文检仪、成排的比对样本。他叫沈墨,主检法医师,从业八年,因熬夜赶一份谋杀案的笔迹鉴定报告,心脏骤停倒在办公桌前。
另一个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父亲早亡,与十四岁妹妹沈清砚相依为命,童生功名屡试不第,靠一手工整小楷进青溪县衙刑房做抄书吏,末等中的末等,未入流中的未入流。原身性子懦弱,被同僚欺压也不敢吭声,连日赶工加被上司当众呵斥,一病不起,硬生生咽了气。
两段人生在脑中交织,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抄书吏。刑房。大雍王朝景和三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墨渍的食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那是常年伏案抄写留下的印记。
“醒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墨侧头,看见一个穿着褪色青布短褐的老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透着市井老人特有的精明。
“老吴头。”沈墨凭着记忆叫出对方的名字——刑房的杂役,烧水扫地跑腿,是这衙门里地位最低的人之一,也是原身在刑房唯一没被欺负过的对象。
“我说你小子也太实诚了,王司吏甩给你的那堆破卷宗,搁了十年没人碰,你就真接?”老吴头把粗瓷碗搁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那都是上上任刑房主吏张贵经手的旧案,张贵都告老还乡好几年了,谁还管那些破事?你抄完了也没人看,白费力气。”
沈墨端起碗灌了一口,水温热,带着粗茶叶的苦涩。
他看向桌角那摞卷宗,最上面一本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景和元年青溪县盗案卷宗”几个字,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
十年积案。他伸手翻开,纸张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行了,别看了,先把你手头的供词抄完,王司吏说了今日要归档。”老吴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拎炉子上的水壶。
沈墨没应声,目光落在面前的供词上。
这是一份认罪供词,署名是一个叫“周三牛”的盗匪,承认自己在景和元年秋伙同他人抢劫城外赵家米铺。供词不长,百余字,字迹潦草,但尚算工整,末尾按着鲜红的手印。
他正要提笔抄录,余光扫到卷宗里还有两份差不多的供词。
他随手翻开——第二份署名“李大栓”,同样是盗匪,同样是景和元年的案子,承认抢劫城外钱家布庄。第三份署名“孙老四”,承认抢劫漕运货船。
三份供词,三个不同的盗匪,三个不同的案子。
沈墨本来只是走个过场,但他指尖摩挲纸面时,职业本能忽然被触动了。
他放下笔,将三份供词并排摊在桌上,目光快速扫过字迹。
第一遍看,三份供词的字体风格确实不同——有的偏方正,有的偏圆滑,有的刻意带着粗犷的潦草。但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本能地忽略了这些表面的差异,直接看向笔画最底层的东西。
笔顺。运笔的顿挫。收笔的角度。
他拿起第一份供词,盯着上面的“盗”字,目光凝聚在那个捺脚上——起笔轻,中段加力,收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向右上方挑起的习惯动作。他又看第二份、第三份,同样的“盗”字,捺脚的角度几乎完全重合。
完全的重合!!!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顿。他又检查“贼”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运笔力度,同样的笔画弧度。
三份供词,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指尖抚过纸面,感受纸张的质地和墨色的渗透程度。供词用的是最便宜的竹纸,吸墨快,洇散明显。三份供词的墨色浓淡几乎一致,墨迹向纸张纤维中渗透的深度也相差无几——这说明三份供词是在同一时段、用同一批墨写成的,绝不是相隔数月或数年的独立案件记录。
有人在同一天,用同一支笔,同一瓶墨,伪造了三份不同盗匪的认罪供词。
沈墨抬头,看了一眼值房外灰蒙蒙的天井。已是午后,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面上。
他继续往下翻卷宗,从里面抽出当年案发时的报案记录、地保的证词、失主的失单。每一份文书的笔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带着明显的个人习惯特征。这些都是真实的不同人书写的文书,每一份都有自己的“指纹”。
而那三份供词,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墨闭上眼,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当年做文检时的标准流程:提取特征点、确定稳定特征、排除伪装笔迹、做出同一认定结论。
他再次睁眼,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他不露声色地将三份供词收好,拿起笔,开始抄录。笔尖落在纸上,工整的馆阁体小楷一行行铺开,与原稿上那些刻意伪造的潦草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老吴头拎着水壶走过来,瞅了他一眼:“哟,今儿个怎么这么老实?不磨蹭了?”
“王司吏要得急。”沈墨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他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默把那三份供词的特征点一一罗列。
伪造者惯用右手,写竖画有明显左倾倾向,“口”字必定先封右竖再封左竖——这是一个极顽固的个人书写习惯,正常情况下三份不同人写的供词绝不可能出现同一处特征。还有“盗”字下半部分的“皿”,收笔时总有一个多余的顿笔小点,像是毛笔停顿留下的痕迹。
这是同一个人的肌肉记忆。
沈墨抄完最后一份供词的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纸面上跳动。
“沈墨!”一道粗哑的声音从值房门口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皂青色公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圆脸短须,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带着一股油滑的架子气。
刑房主吏,王有财。
“那堆旧卷抄完了没有?”王有财走到他桌前,看都没看那些卷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府衙下文催缴十年积案,知县大人正发火呢,刑房要是拖了后腿,我拿你是问。”
“抄完了。”沈墨站起身,将抄好的文书双手递过去。
王有财接过来随手翻了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倒还老实。”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墨,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对了,明天还有一批户房的粮册要抄,你手头活完了就过来领。”
粮册是户房的东西,跟刑房八竿子打不着。
沈墨心里一动,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应了声:“是。”
王有财满意地走了,值房里其他几个书吏窃窃私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往沈墨这边瞟。
老吴头拎着水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傻啊?粮册,那是户房的事,你一个刑房的抄书吏揽什么活?”
“王司吏吩咐的,我能说不?”沈墨坐下,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
“你小子……”老吴头摇摇头,叹口气走了。
沈墨把三份供词的抄本和原稿分开码好,目光在那三张泛黄的纸上停留了片刻。
十年前,三份伪造的供词,三个被顶罪的替罪羊,真盗匪至今逍遥法外。而这桩案子,从经办到归档,经过了刑房主吏、典史、知县三道手续,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愿意发现问题。
沈墨将卷宗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眼看向值房外的天井,暮色四合,乌鸦扑棱棱飞过屋檐。
三份认罪供词,全是同一个人伪造的。而这桩十年前就定案的盗案,背后藏着青溪县衙的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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